烛火在青砖地上投下歪斜的影,甄明珰指尖还残留着撕开衣袖时的粗粝触感。那截残缺的小指暴露在光下,像一道陈年旧疤被重新揭开。她站在堂中未动,只低声命人将青鸾押下去关好,院中守卫换作亲信,门窗皆加铁闩。
她回到内室,未点新烛,只靠着窗外透进的一线月光坐在榻边。手指压着小腹左侧,抽痛仍未散去,比先前更沉了些,仿佛有东西在血肉里缓缓扎根。她闭了闭眼,耳边却浮起青鸾跪地时那一声轻颤的“王妃”,还有她袖口滑落时露出的半截手腕——瘦,但不像是常年劳作的手。
值夜的宫人来回巡过两趟,脚步整齐划一。她听见他们报时:子时三刻。再过半个时辰便是寅时,天将亮未亮的时候,最易松懈。
就在她起身欲往案前翻阅名册之际,窗纸忽然裂开一道细缝,不是风撕的,是刀割的。
紧接着,整扇窗棂轰然向内塌陷,木屑飞溅。一道黑影跃入,落地无声,直扑床帐。被褥尚有余温,那人一扑落空,立刻转身,手中寒刃已朝屏风后疾刺而来。
甄明珰早退至墙角,袖中银针蓄势待发。月光映出刺客面容——十四五岁的少女,眉眼生得清秀,可眼神浑浊,像是被什么逼到了绝境。她左手戴着铜护指,款式与玄影惯用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哥哥为了你背叛主上!”少女嘶声喊出这句话,声音尖利得不像出自这般年纪,“我今日必杀你!”
话音未落,第二刀已劈至咽喉。
甄明珰侧身避让,肩头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。她正要反击,却见门外风声骤紧,一人如箭般射入,不是攻向刺客,而是猛力将她推开。
玄影!
他背对着甄明珰,正好迎上那柄直刺而来的匕首。
利刃贯穿皮肉的声音极轻,却震得满屋死寂。鲜血顺着他的后背涌出,在月光下淌成一条暗红细流,滴落在地砖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少女僵在原地,匕首仍插在他身上,手却开始发抖。
玄影没有倒下。他咬牙撑住身形,右手猛地抓住少女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“走。”他哑声道,嗓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快走……别回来。”
少女瞪大眼睛,嘴唇微张,似是不信他会为这个“敌人”挡刀。
玄影又咳出一口血,身子晃了晃,终于支撑不住,单膝跪地。他仍死死抓着少女的手,目光灼灼:“听我的……逃。”
甄明珰蹲下身,手指探向他后背伤口,血热而黏稠。她抬头盯着少女,声音冷静:“你是他妹妹?”
少女没答,只是看着兄长伏在地上喘息,眼中戾气渐褪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崩溃的茫然。
“他若死了,你就真成了孤魂。”甄明珰低声道,一边示意身后侍卫上前包扎玄影,一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少女持刀的手腕。那铜护指冰冷坚硬,边缘已有磨损痕迹,显然戴了多年。
少女终于松手,匕首落地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急促而稳重。萧策提袍跨过破碎的窗框,玄色锦袍在月下泛着冷光。他一眼扫过满地狼藉,目光停在跪地的少女身上,又移向血泊中的玄影。
“带下去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,“关入地牢,不得审讯,不得传讯。”
两名暗卫上前架起少女。她没有挣扎,走过玄影身边时,眼角滑下一滴泪,落在他染血的发丝上。
玄影昏厥前最后一瞬,眼皮微动,唇间吐出几个字,极轻,只有甄明珰听得清楚:
“她……很像小时候的我。”
“别让她……变成第二个我。”
他说完,头一偏,彻底失去意识。
甄明珰站起身,用帕子擦去指尖血迹。帕子原本素净,如今沾了斑驳红痕,像雪地踩进了泥印。她没有看萧策,只望着地上那一滩尚未干涸的血,心头压着一层说不出的闷重。
连番背叛之后,竟还有人以命相护。
她知道玄影效忠的是萧策,可这一刀,却是替她挨的。
萧策走到她身旁,沉默片刻,才问:“你还好吗?”
她点点头,声音平稳:“我没伤着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肩头被划破的衣料上,没再说什么。
夜风穿庭,吹得残烛将熄未熄。远处鸡鸣隐约传来,天快亮了。
甄明珰低头看着玄影被抬走的方向,东厢净室的门在黑暗中打开又合上。她忽然想起昨夜搜查青鸾房间时,在褥底摸到的那枚玉扣——上面刻着一个“烟”字。
而现在,又一个被操控的人出现在眼前。
她抬起手,轻轻掩住唇角,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。
萧策站在她身侧,双手垂在袖中,指节微微收紧。他望向地上的血迹,眼神沉郁,像藏着一场未曾落下的暴雨。
廊下两人并立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风卷起一片落叶,打着旋儿落在门槛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