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,映得甄明珰指节泛白。她仍坐在窗边,手搭在小腹左侧,那丝抽痛未散,像一根细线勒进血肉。茶盏早已凉透,她却没换,只将指尖轻轻压住痛处,仿佛这样就能稳住什么。
院外风声渐紧,树影扫过窗纸,如鬼画符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轻而熟稔,是青鸾惯走的步调。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微尘,她端着药盏进来,低眉顺眼:“王妃,太医开的安胎药,刚煎好。”
药气随风扑来,甄明珰鼻尖一蹙。
不是寻常药味。
一股极淡的苦杏仁气息混在其中,几乎被浓重的当归黄芪盖过,若非她这几日反复翻阅医书、逐味辨药,绝难察觉。
她抬眼看着青鸾,少女垂首立着,发丝齐整,袖口干净,一如往常。可那药,不该是这个味。
“放下。”她说。
青鸾依言将药盏搁在案角,退后半步。
甄明珰没动,目光落在药面上,一层薄油浮着,颜色比前几日深些。她忽然抬手,袖摆一挥,药盏翻倒,褐色药汁泼洒满案,顺着桌沿滴落,在地砖上洇出一圈深痕。
青鸾惊得抬头:“王妃?”
“这药,不是太医方子。”甄明珰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去煎的?”
“是……厨房老张看着火候,我亲自守着,熬了两个时辰。”青鸾语气无异,眼神也未闪,“王妃可是觉得不对?”
甄明珰不答,只唤门外守值的宫人:“把药渣封起来,送去府医那里,一句话也不准多说。再换两个人守我院子,原先轮值的,暂且撤下。”
宫人领命而去。青鸾站在原地,手指微微蜷起,但很快松开,脸上仍是担忧神色。
甄明珰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道:“你去歇着吧,不必在这儿守着。”
青鸾应了声是,低头退出。
门合上的一瞬,甄明珰闭了闭眼。那截缺失的小指突然在脑海中浮现——不是现在,是多年前,雪天,嫡母摔了药碗,生母跪在阶下,一个瘦小身影冲出来挡在前面,刀落下时,血溅在雪地上,像红梅点点。她记得那只手,左手,小指断了一截。
那时她才八岁,不知是谁家的女儿。
后来进了王府,见青鸾第一面,她心里有过一瞬异样,但青鸾说自己是江南水乡来的孤女,父母早亡,被牙婆卖入府中,她便未曾深究。
如今这药……
她睁开眼,看向案上尚未干涸的药渍。
夜深时,她披衣起身,未点灯,只让贴身老嬷提一盏灯笼,带着两名心腹侍女,直往西厢走去。
青鸾住的是偏院第三间,小小一室,陈设简朴。床榻铺得整齐,柜中衣物叠放有序,连鞋履都摆得一丝不乱。
甄明珰亲自翻枕下,指尖触到一方软布。
抽出一看,是条素色绢帕,绣着柳枝双燕,针脚细密。她认得这纹样——柳如烟最爱用的私印帕子,曾在侧妃院中见过一次,当时对方还笑着说是宫中旧物,从不外传。
她继续翻,从褥底摸出一只香囊,打开,内里一枚玉扣,刻着“烟”字篆文,正是柳如烟惯用信物。
她捏着玉扣,站在床边,没说话。
片刻后,她命人将青鸾押来。
少女被带到堂前时,头发微乱,脸上犹带睡意,看清眼前情景后,瞳孔一缩,随即低头跪下。
甄明珰依旧没开口。
堂中只有烛芯爆裂的轻响。她绕到青鸾身侧,忽然伸手,一把扯下她左袖。
布帛撕裂声中,那截残缺的小指暴露在烛光下,断口平滑,像是幼年利刃所致。
甄明珰呼吸一顿。
记忆如潮水涌来——雪地、血迹、少女扑身护主、嫡母怒喝“砍了她的手”,那一刀落下时,她亲眼所见。
原来是你。
她缓缓后退半步,手扶椅背稳住身形,嗓音低哑:“原来……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