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明珰指尖还残留着铜镜的凉意。她将梅花簪搁回妆匣,抬眼时日光已斜过窗棂,照在空了的药碗上,映出一圈微浊的光晕。青鸾走后屋内寂静,连帷帐垂穗都未晃动一分。她刚起身,外头便传来宫人通报:“太后口谕,请王妃即刻入宫。”
她没应声,只轻轻抚了抚袖口。那动作极缓,像在理顺一根丝线,实则压下了喉间尚未散尽的苦味。半刻钟后,她坐进轿辇,手中仍握着那张写有“香包留证”的纸条,直至宫门在身后合拢,才悄然将其揉作一团,塞进袖袋深处。
慈宁殿内熏香浓重,檀木案几上摆着一叠画册。太后端坐主位,凤冠未卸,眉目冷峻如旧。甄明珰行礼落定,未及抬头,那叠画册已砸落在脚边,纸页散开,露出数张女子画像——或温婉、或明艳,皆是妙龄之姿。其中一张,眉梢眼角竟与她有三分相似。
“哀家为你挑了几个好女儿。”太后的嗓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三日后入府,充为侧妃。靖南王府不能只靠你一人撑着子嗣大业。”
甄明珰低头看着那些画,指尖缓缓掠过那张与自己相像的脸。她没有去捡,也没有惊惶失措地推拒,只是慢慢直起腰身,声音轻得如同寻常问安:“母后可知,王爷昨夜宿在了书房?”
殿内一时静默。香炉青烟袅袅上升,在梁柱间盘绕成缕。太后目光沉沉落下,盯着她低垂的眼帘,似要从中看出破绽。可甄明珰始终站着,背脊挺直却不显倔强,神情恭顺却不卑微,仿佛真只是随口一问,无关权争,不涉心机。
“他在哪歇息,哀家不管。”太后终于开口,语气未松,“但王府无嗣,便是你的责。这些女子,个个清白良家,品性端正,入府只为延续血脉,不争名分,不扰中馈。你若识大体,便该欢喜接纳。”
甄明珰微微颔首,似是听从。但她并未伸手去取那叠画册,也未称谢领恩,只道:“母后所虑极是。只是王爷近来政务繁重,夜里常召幕僚议事,连我也不敢轻易打扰。这选妃之事……恐需他亲口应允才是。”
她说完,依旧站着,手中空空,姿态却已悄然立住。不是抗旨,也不是违逆,而是将一道宫规强行压下的难题,轻轻推回给了那位深居简出的王爷。
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,终究未再言语。片刻后挥袖示意退下,动作干脆,不留余地。
甄明珰退出大殿时,风正穿过长廊,吹起她披帛一角。她未让人搀扶,一路走回王府,手中仍攥着那叠画像。路上无人敢问,她也不曾开口。直到踏进内院门槛,她才停下脚步,望着远处书房方向。
窗纸透光,灯影未熄。一个人影端坐其中,轮廓清晰,纹丝不动,像是彻夜未眠,又像是早已等候。
她站在游廊尽头,深吸一口气,抬手整理衣袖,又将发鬓边一支偏斜的银钗扶正。动作细致,一丝不苟。然后她迈步前行,鞋底踩过青石板,发出轻微而稳定的声响。
离书房还有三丈,她忽而顿住。不是犹豫,而是确认——确认那灯下之人是否真的存在,确认这场对峙是否无可回避。
风吹动檐角铜铃,响了一声。
她抬起手,准备叩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