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早已熄了。
甄明珰坐在床沿,掌心还贴着那块合璧的玉佩,温润未散。夜风从窗隙钻入,吹得帷帐轻晃,她没动,指尖却慢慢松开,将玉佩轻轻搁在妆台角落。青鸾端着药碗进来时,天光才刚透出灰白。
“奴婢按您昨夜吩咐,从老药婆处取来的‘三日胎引散’,服后三时辰内必现孕象,无伤身子。”青鸾低声道,把碗放在案上,碗口浮着一层浅褐色药汁,气味微苦,夹着一丝辛香。
甄明珰望着那碗,片刻未语。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,打开,是前日柳如烟亲自送来的“宁心安神补品”,标签尚新,墨迹未干。她轻轻摩挲那字角,忽而掩唇一笑,笑声极轻,像风吹过纸窗的缝隙。
“她送来的麝香还未用完,我便先收下这份‘贺礼’。”她说罢,接过药碗,仰头饮尽。
药有些烫,滑过喉咙时带着灼意。她将空碗递还青鸾,袖口一垂,遮住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痕迹。
半个时辰后,王府正厅。
众妾列坐两旁,晨昏定省,规矩森严。甄明珰由青鸾扶着走入厅中,步子稳,脸色却比往日苍白几分。她在主位落座,刚捧起茶盏,忽觉喉间一紧,猛地偏头干呕起来。青鸾慌忙捧盆上前,她伏在案边,肩头微颤,袖口掩住唇角,指节微微发抖。
厅内顿时静了。
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她,又悄然移向侧座的柳如烟。柳如烟今日穿了件桃红裙衫,鬓边簪金蝶,笑意温婉,眼底却凝着一缕审视。
“王妃可是身子不适?”她起身,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要不要传太医?”
甄明珰摆摆手,喘息般道:“不妨事……许是昨夜没睡好。”话音未落,又是一阵反胃,她伏在盆边,咳得厉害。
柳如烟眉梢微动,朝身后侍女使了个眼色。那侍女立刻退下。
太医来得很快。须发半白,背着药箱,诊脉时神情专注,手指搭在甄明珰腕上,久久未语。厅中鸦雀无声,连炭盆里的火星爆裂声都清晰可闻。
良久,太医忽然离席跪地,高声启奏:“恭喜王妃!脉滑如珠走盘,乃妊娠之兆,已有月余!”
满堂哗然。
柳如烟笑容僵在脸上,指尖捏紧帕子,指甲几乎要戳破绣面。她张了张口,似要说话,目光却扫见甄明珰低垂的眼帘——那里面没有惊惶,没有羞怯,只有一丝极淡的、藏得极深的冷意。
甄明珰缓缓抬手,指尖抚上小腹,面上终于浮出一丝羞怯笑意,声音轻得像耳语:“竟……竟是真的?”
她话音未落,右手忽而一抬,似要扶额,动作却略显仓促。一方素色绣帕自袖中滑出,连同一只小巧香囊,跌落在地。
青鸾眼疾手快,俯身拾起,惊呼出声:“这……这不是侧妃前日亲自送来给王妃熏床的‘宁心麝香包’吗?说是助眠养神,怎的标签还在?”
她举着香囊,指尖微微发抖。众人伸颈望去——香囊一角绣着柳家独有的云纹,针脚细密,内里微露褐色粉末,气味辛烈,分明是未经稀释的浓制麝香。
太医脸色骤变,急忙趋前查看,低声提醒:“麝香……不宜孕妇,若长期接触,恐致滑胎。”
柳如烟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。她张了口,却发不出声。方才那句“妹妹骤闻喜讯,可需歇息?这几日我正好得了安神香……”卡在喉咙里,再也接不下去。
厅中死寂。
甄明珰仍坐着,手还抚在小腹上,神色柔弱,仿佛真被喜讯冲昏了头脑。她甚至没看柳如烟一眼,只是轻轻咳嗽两声,低声道:“原是侧妃一片心意……是我福薄,受不得这些香。”
青鸾低头立于她身侧,手中香囊未收,标签上的墨字清清楚楚:**柳府特制·宁心安神·宜静养**。
日光从厅外斜照进来,落在甄明珰的银梅花簪上,映出一点冷光。她缓缓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无波澜。
柳如烟站在原地,像被钉住。她想退,却迈不开步;想辩,却寻不到词。那香囊像是长了刺,扎进她自己的算计里。
甄明珰轻轻吸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,仿佛疲惫至极。青鸾立刻上前搀扶,低声道:“王妃该回房歇着了,太医还得开安胎方子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由人扶起,脚步虚浮,却一步未停,穿过厅堂,走向主院。
身后,众人窃语如潮水般涌起。柳如烟独自立于原地,手中帕子已被指甲掐出几道裂痕。
甄明珰回到房中,青鸾关上门,转身欲言,却被她抬手止住。她走到妆台前,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薄纸,铺开,提笔写下几个字:**香包留证,原样封存**。
写罢,她将纸条折好,递给青鸾。青鸾点头,捧着香囊与纸条退出去。
屋内只剩她一人。
她坐在镜前,摘下发间梅花簪,放在桌上。铜镜映出她的脸——苍白,眼下微青,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她盯着那抹笑,看了很久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