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，映得墙上的影子晃动。甄明珰站在寝殿中央，衣角还沾着夜风带来的尘灰。她没脱外裳，也没坐下，只是看着萧策走到门边，将铜锁从内扣上。
脚步声停住，他回身，玄色锦袍下摆扫过青砖。他解下腰间玉佩，放在烛台旁的紫檀案上。玉面朝上，龙纹半隐于光。
“你不必一直站着。”他说。
她没动。
方才那一跃、那几丈屋檐，风刮过耳侧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响。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，可当脚踏实地，心反而悬得更高。她知道他在看她，目光沉，不逼人，却压得她呼吸微滞。
萧策没再说话，只用指尖将残玉推至案心。烛光顺着玉缘滑过，照出一道细缝——像裂痕，又像等待填补的空缺。
她终于抬步上前，手指探入襟口小囊，取出那半块玉佩。温润贴肉多年，触手生暖。她将它轻轻放上案面，与另一块并置。
两玉相触时，并未发出声响。但就在接缝合拢的刹那，烛火猛地一颤，光影骤然拉长，映得两人眉目皆变。
严丝合缝。
完整的玉呈椭圆形，龙首衔尾，纹路连贯如初铸。烛光流转其上，竟似有血丝般的红痕一闪而逝。
甄明珰盯着那块玉，喉头动了动。
萧策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烛芯燃烧的噼啪声里：“二十年前，母妃遇刺前曾说……持此玉者，可调皇家暗卫。”
她猛然抬头。
瞳孔缩紧的那一瞬，记忆翻涌而出——不是画面，是触感。生母枯瘦的手攥着她的手腕，塞进一支断裂的蝴蝶簪。那簪子冷，带着药味和血气。母亲只说了三个字：“留着……”然后是喘息，是咳，是身子塌下去的重量。
她当时不懂，只把簪子藏进枕头底下，后来搬家才重新找见。她一直以为那是母亲遗物，是念想，是庶女身份里唯一能攥住的东西。
可现在，这块玉完整了。
而他说，“可调皇家暗卫”。
她没问是谁的皇家。也不必问。
她只是缓缓伸手，将合璧之玉握入掌心。玉体温热，不像寒石，倒像是活物般回应她的体温。她没看萧策，也没松手。
“你为何现在告诉我？”她终于出声，嗓音比自己预想的稳。
“因为你今晚不该去。”他说，折扇轻点桌沿，一下，又一下，“你不该一个人去。”
她冷笑一声，极轻：“若我不去，谁能告诉我这些？你能吗？你连我身边有没有北狄细作都——”
“我能。”他打断她，扇尖顿住，“但我不能让你每次都用自己的命去试。”
她闭嘴。
殿内静下来。烛火烧矮了一截，灯花爆了一声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，指腹摩挲过龙眼的位置。那里有个极小的凹点，像是被人刻意磨过。她忽然想起什么——母亲那支蝴蝶簪的翅尖，也有个同样的小坑。
她没说出口。
萧策也没追问她想到了什么。他只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停在她紧握玉佩的手上，片刻后转身走向门边。
“天晚了。”他说，“早些歇息。”
门开一线，廊下风卷着凉意扑进来。他走出去，没回头，铜锁从外面落下。
咔哒一声。
甄明珰站在原地，听着脚步声远去，一步，两步，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她没动。
烛火映着她的脸，一侧明，一侧暗。她慢慢摊开手掌，玉佩静静躺在掌心，温润依旧。她另一只手伸入袖袋，摸出那支断簪——银底黑翅，蝶翼微残。
她将簪尖对准玉上龙眼的小坑，轻轻压下。
严丝合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