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碾过宫道青砖,轮声沉闷如雷。甄明珰靠在车厢壁上,指尖仍搭在母亲腕间,脉搏微弱却未断。她低头看那支“柳府造”箭簇,血已凝在“柳”字笔画深处,像一道干涸的刻痕。
萧策骑马随行于左,玄袍染尘,折扇收于袖中。他未开口,只偶尔侧目望向车内,目光停在明珰握箭的手上。两人皆知,此局不能再拖——母亲若死,证据便断;若不入殿当众陈情,柳国公只需一纸伪证便可反咬靖南王府构陷重臣。
宫门开启时天光正烈。太监传召之声迟迟未至,司礼监小黄门挡在丹墀下,称“陛下尚未临朝,王妃不得擅入”。明珰不语,只将箭簇递出,由亲卫呈上。片刻后,内侍匆匆而出,引母女入偏殿暂候。
半个时辰后,金殿钟鸣三响,百官列班。明珰扶母亲缓步登阶,每踏一级,身后便有低语响起。有人冷笑,有人避视,更多人紧盯那支被置于玉案之上的断箭。
御座空悬,皇帝未至,由太子监国暂代听政。明珰立于东阶之下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三日前兵部报备,京畿兵器监调拨箭矢三千支赴边军,然此批箭簇未经出库登记,已现于北狄死士手中。”她顿了顿,抬手示意,“而其铭文‘柳府造’,正是柳国公私坊标记。”
群臣哗然。兵部尚书欲辩,却被萧策一眼逼退。他站出一步,袖中取出密档副本,交由内侍转呈:“王府暗线查实,近月来共有七批兵器流向不明,皆以修缮旧库为名瞒报,实则经由柳府私道运出关外。”
此时甄母强撑起身,在两名宫女搀扶下跪拜于地。她肩伤未止血,披帛洇红一片,声音颤抖却不含糊:“妾身曾为柳府粗使婢女,亲眼见其心腹于后园枯井旁与北狄使者交接,所用信物,便是此款箭簇。”她说罢,从怀中掏出一枚锈蚀铁簇,与案上之物如出一辙。
满殿寂静。连那些原本附和柳党的官员也悄然退了半步。
就在此时,柳国公自列班中缓步走出。他年逾五旬,须发尽白,朝服整洁,面上竟无惧色,反而轻笑一声:“你以为赢定了?”
众人愕然。明珰瞳孔微缩,手已悄然抚过梅花簪尾。
柳国公未再言语,忽然伸手撕开胸前朝服。布帛裂响中,露出心口一道陈年疤痕——其上赫然刺着一枚暗红印记:盘蛇绕月,纹路古拙,与玄影护指下所藏纹身分毫不差。
“我们,”他盯着明珰与萧策,嘴角溢血,嗓音嘶哑如砂石磨刃,“都是先帝的棋子。”
话音落,他双膝一软,仰面倒地,胸口印记暴露于众目之下。殿内顿时大乱。太监急呼太医,两名内侍上前欲扶,却被那印记惊得缩手。
明珰站在原地,未动。她看着那枚纹身,脑中闪过玄影坠崖前的眼神,想起他在战场上放走敌探时那一瞬的迟疑,还有他击杀目标后总在墙上画下的那只小乌龟——原来不是孩童戏笔,而是某种暗号。
萧策折扇停在半空,指节泛白。他缓缓转头看向明珰,二人目光相接,皆见对方眼中惊疑未散。
殿外风起,卷动檐角铜铃。金砖映着日光,照得那枚蛇月印记泛出诡异暗芒。
明珰握紧手中断箭,锋刃割破掌心,血珠顺着铁簇滑落,滴在“柳”字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