库房的灰扑在甄明珰袖口,像一层陈年的霜。她刚从正院出来,手里还攥着那本残缺的冬日商队档册,纸页边缘被水浸过,字迹糊成一片,唯有“北狄”二字隐约可辨,却被人用指甲刮去一角,显出刻意抹除的痕迹。
她站在廊下,风从檐角斜扫过来,吹得披帛微扬。青崖候在阶前,未开口,只抬眼看了她一眼。她知道他在等她的决定。
“前年冬月,三支商队入关。”她低声说,嗓音压得极平,“一支走南线贩茶,一支押盐铁至边镇,最后一支——名录上写着‘皮货’,却无通关印鉴,也无税银记录。”
青崖眉峰一动,未答。
她将册子合拢,指尖抚过封皮裂痕。“查了六处账房,三地存根,全是一样。有人早把线索剪断了。”
话落,她转身朝西偏院走去,步子不急,却一步紧似一步。青崖跟上,靴底碾过碎石,无声无息。
西偏院尽头是座废弃地窖,原为储冰所用,近年王府改用寒玉匣,此处便荒了下来。门板歪斜,锁扣锈死,蛛网横亘如帘。甄明珰未停,抽出发间梅花簪,簪尖细利,轻轻探入锁眼,左右轻拨两下,咔一声,锁开了。
门推开时带起一股闷腐气。她取出火折子,吹燃,火光一跃,映出地窖内景:四壁石砌,地面铺砖,角落堆着几只空木桶,墙角一处石砖颜色略深,像是后来补上的。
她走近,蹲下身,以簪尖轻叩墙面。声音空荡,有回响。
青崖立刻上前,掌心贴住石面,缓缓施力。砖块松动,他手指一勾,整块石砖被取下,露出后面一道暗格。格中嵌着机括铜钮,刻作梅花形状。
甄明珰盯着那枚花钮,片刻,将簪子倒转,簪尾梅花纹对准钮心,轻轻按入。
机括转动声自墙内响起,沉闷而缓慢。左侧石壁缓缓移开,一道窄门开启,冷风从缝隙中涌出。
她举火折子先进,青崖紧随其后。
内室不大,陈设简陋,仅一张木案、一只矮凳,墙上挂着一幅卷轴,蒙着厚厚灰尘。她伸手拂去尘土,画卷展开半寸,火光映照之下,画中女子面容渐现。
杏眼含春,鼻梁挺直,唇形如樱——与她生母遗像一模一样。
她呼吸一顿,手却未抖,继续将整幅画取下。画纸背面朝外,她翻转过来,火光照亮背面墨线。
一张北狄东部地形图赫然显现。山川走势、驿站分布皆以细笔勾勒,其中一条隐秘山道蜿蜒向北,终点圈红,旁注小字:“囚妇安置处”。
她盯着那行字,目光不动。
青崖立于门口,忽然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:“我妹妹说,二十年前,有个孕妇被秘密送往北狄……押送名单上有甄家印痕。”
火折子忽闪了一下。
她没回头,也没问他妹妹如何得知,更未问那名单是否尚存。她只是缓缓抬起手,从怀中取出那半块残破玉佩,贴向画像上母亲的手腕位置,试图比对玉镯纹路。
刹那间,玉佩发烫。
热意自掌心窜起,灼得她指尖一缩,却又立刻攥紧。
她低头看着那块玉,它仍在发热,像是被什么唤醒。
青崖抬头,见她侧脸在火光下毫无波动,唯眼底锋芒骤聚,如针破雾。
她终于转身,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:“备马,换夜行衣。”
她顿了顿,握紧玉佩,一字一句:“我要亲自走一趟北境。”
去找,哪怕挖地三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