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刚过,王府西角楼的铜铃轻响了一声。青崖翻身跃上墙头,指尖还沾着火油区新换灯芯时留下的黑渍。他眯眼望向夜空,一只灰羽信鸽正贴着屋脊低飞,翅尖划破薄云,轨迹与寻常传讯路线不符。
他取下腰间短弩,箭头抹过袖口布条裹紧,扣弦、拉满、松指——一声极轻的“嗖”掠过耳际,那鸽子扑腾两下,坠入檐角排水槽中。
青崖落地无声,快步上前拾起信鸽,从腿环取出竹管,倒出一卷细帛。他展开扫了一眼,瞳孔微缩,随即收拢袖中,转身朝东厢走去。
甄明珰正在书房翻阅军营三日轮防册,烛火映得她侧脸轮廓分明。她听见脚步声便抬了头,见是青崖,只问一句:“有异?”
青崖递上细帛,声音压得极低:“飞鸽自城外七里坡方向来,未走官驿信道。信上说……王妃非皇室血脉。”
她接过细帛,目光从第一字看到末尾,嘴角慢慢扬起,不是笑,也不是怒,倒像是摸清了对手底牌时那一瞬的松弛。她将细帛平铺在案上,又取出一张素纸,提笔蘸墨,一字不差地誊抄起来。
青崖站在原地未动:“属下已查过此鸽羽色、脚环纹路,皆非王府旧制,亦非边关急递所用。来源不明。”
“不必查了。”她落笔不停,“越是查不出,越要让它传得出去。”
三份抄本很快写就。她分别封入信封,亲手写下三行字:一份写着“呈太后御览”,一份题为“柳国公亲启”,最后一份交到青崖手中:“送东宫执事签收,不可露面,不可催回音。”
青崖接过信,眉头微蹙:“若他们当真采信,恐生变故。”
“没人会立刻信。”她吹干最后一笔墨迹,将笔搁进笔山,“可他们会想——为什么偏偏这时候送来?是谁想让我说不清?这信若假,背后之人图什么?若真,又为何只给一人看?”
她说完,指尖轻轻敲了敲砚台边缘,一下,又一下,节奏平稳如滴漏计时。
“太后忌讳血脉混乱,见信必疑;柳国公与皇帝一体,若信属实,正是打压王府的好由头;太子性情摇摆,最怕牵连,反而最容易被风声推着走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青崖,“我要的不是他们相信,是要他们猜。”
青崖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属下即刻安排三条不同路径送出,伪装成商队、药童、驿卒模样,互不相干。”
“好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推开半扇,夜风卷着草木湿气扑进来。天上无云,月轮高悬,几只夜鸟掠过,影子一闪而没。
她望着那片空旷天幕,低声说:“让他们猜猜,这信是真是假?”
青崖垂手立于身后,没有应声。他知道她不需要回答。
书房内烛火忽闪了一下,她抬手捻了捻灯芯,火焰重新稳住。光影落在她脸上,眉眼沉静,唇角那抹笑意仍未散开,却已藏了三分锋刃。
片刻后,她吹熄蜡烛,屋内顿时暗了下来。她没有动,仍坐在窗边,听着远处巡更的梆子声由远及近,再渐渐远去。
青崖退出书房,脚步轻缓,消失在回廊尽头。守夜婢女悄悄靠近,欲替她取件厚衣,却被门缝里一道目光止住。她摇头,那人便默默退下。
院中槐树沙沙作响,一片叶子飘进窗棂,落在她裙摆上。她伸手拈起,看了看,轻轻放在案角。
此时王府内外归于寂静,唯有东墙暗哨处一点微光闪了闪,是青崖打出了“信已出”的暗号。她看见了,却没有回应,只是将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继续望着窗外。
京城的夜还很长,风才刚开始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