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出云层,宫门铜环的寒气还未散尽,甄明珰已立于金殿阶下。她未乘轿,步行而来,月白襦裙拂过青砖,浅青披帛在风里轻荡,发间那支素银梅花簪映着初阳,微光一闪。
殿内百官分列,鸦雀无声。皇帝端坐龙椅,手中玉扳指缓缓转动,目光落在她身上,不怒而威。
“王妃昨夜入宫,一路可安?”
她抬眸,杏眼平静无波,唇角微扬,以绣帕掩唇轻笑:“回陛下,夜路虽长,心定则不觉远。”
皇帝指尖一顿。
太医捧玉碗上前,碗中盛着暗红血水,据说是先帝遗血,封存多年,专为验血脉真伪。殿角香炉升起一缕青烟,是宫中特制的安神香,气味沉静,却压不住人心浮动。
“既为皇室姻亲,血脉一事,不可含糊。”皇帝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如重锤,“取王妃指尖血,滴入玉碗,若相融,则真;不融,则假。”
太医躬身,取出银针。甄明珰伸出手,指尖白皙纤细,毫无颤抖。针尖刺入,一滴血珠沁出,坠入玉碗。
血滴浮于水面,缓缓旋转,却不下沉,更不与碗中旧血相合。片刻后,竟如油入水,游离成珠,独立一方。
群臣低语骤起。
“不相融……果然不是皇室血脉?”
“靖南王府这桩婚事,怕是要生变。”
甄明珰依旧站着,袖中手指轻轻摩挲帕角,动作细微,无人察觉。她目光扫过众臣,最后停在皇帝脸上——他眼中有一瞬的得逞,随即隐去。
她不辩,不争,只轻轻将绣帕覆回唇边,笑意如常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靴声,一步一声,稳而缓。
萧策来了。
玄色锦袍拖过玉阶,银边鎏金腰带在光下泛冷。他走到甄明珰身侧,并未看她,只向龙椅拱手:“陛下既疑王妃血脉,何不验一验——儿臣与她是否同心同命?”
皇帝眉心一跳:“你欲如何?”
“滴血为证。”他声音冷硬,不容置喙。
未等应允,他猛然扯开前襟,露出心口一道陈年旧疤。他抽出腰间短刃,刀锋一转,划向胸膛。
血涌而出,顺着腕骨滑落,一滴,两滴,落入玉碗。
起初,两股血仍各自游走。忽然,碗中血水微微震颤,那两滴血竟缓缓靠近,旋转相吸,凝成漩涡,自中心蜿蜒而出,竟化作一条细小血龙,盘踞碗底,龙首微昂,栩栩如生。
满殿死寂。
连宫灯摇曳之声都清晰可闻。
皇帝猛地站起,手中玉扳指“啪”地碎裂,断片跌落金砖,发出清脆响声。他死死盯着玉碗,喉头滚动,终未能说出一字。
萧策抬手按回衣襟,血已染透前襟,顺腕滴落,在金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。他直视帝王,目光如刃:“陛下,如今可还疑我夫妻?”
甄明珰侧目看他,指尖微动,却未言语。
她只是将绣帕轻轻收拢,藏入袖中。
那滴血落下时,她分明看见,皇帝的脸色变了。不是惊,不是怒,而是某种根深蒂固的掌控被撕裂后的空洞。
她垂眸,又抬眼,目光扫过百官。有人低头,有人避视,再无人敢言血脉之疑。
“退朝。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不再看殿中任何人。
萧策未动,甄明珰也未动。
直到龙椅空了,侍从退尽,他们仍立于殿中。
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玉碗上。那血龙仍在,纹丝未动。
萧策转身,向她伸出手。
她看着那只手,掌心有血,指节发白,却稳如磐石。
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。
两人并肩走出金殿,身后群臣未敢相送。
宫门外,马车静候。风卷起她的披帛,掠过他的衣角。
她上了车,他随后而入。车帘放下前,她最后看了一眼金殿。
那玉碗还摆在案上,血龙盘踞,像一道无声的宣告。
车轮碾过青石,缓缓启动。
车内,她解开袖中绣帕,那上面沾了一点血迹,不知是谁的。
她没有擦,只是轻轻折好,放入怀中。
马车行至半道,他忽然开口:“你早知道会如此?”
她抬眼,看着他胸前的血痕,轻声道:“我不知道血会成龙形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惧?”
她笑了,这次没有用帕掩唇。
“因为我知道,你一定会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