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过城西荒径，溅起泥浆碎石。甄明珰勒缰停在乱葬岗边缘，风从枯柏间穿行而过，吹得她披帛翻飞如幡。青崖翻身下马，铁锹抵地，目光扫向西北角三棵歪斜的古柏——枝干交错，形如囚笼。
“就是此处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。
甄明珰跃下马背，未语，只将梅花簪尾轻轻一拨，发髻微松，便于行动。她接过另一把短锹，与青崖并肩掘土。表层浮土松软，混着腐叶与碎骨，翻开后露出层层叠压的尸骸。夜寒刺骨，指尖冻得发僵，但她动作未缓。
“玄影最后现身于断龙崖东侧，按暗卫归葬旧例，当埋于此区。”她边挖边道，语调平直，无半分迟疑。
坑越掘越深，腐臭渐浓。忽而铁器磕碰一声闷响，青崖伸手拨开碎骨，一具黑衣尸身显露出来。腰间铜指护套尚在，指节扭曲，似临死前仍握紧兵器。
甄明珰俯身，以袖掩鼻，仔细查验面容。皮肉已溃，眼眶塌陷，但眉骨走势、耳廓形状与玄影吻合。她伸手探其颈侧，触到一块硬结疤痕，位于后颈深处，被污泥覆住。
“刮开看看。”她说。
青崖递上匕首，刃口薄利。甄明珰却摇头，从发间取下银簪。月光清冷，簪尖映出一点寒光。她用簪背轻刮污垢，一层层剥去湿泥与腐皮，渐渐显出一方微凸印记——四边规整，轮廓分明，竟是一个篆体方印。
她瞳孔微缩，指尖抚过纹路。
“柳国公私印。”她低声说，语气无波，却字字清晰。
青崖皱眉：“他效忠皇帝，为何刻此？”
甄明珰不答。她咬唇，将银簪尖端缓缓刺入疤痕边缘，沿着印痕划开表皮。血水渗出，混着脓液滴落。再拨开皮肉，下方白骨之上，赫然刻着一枚更深的印痕——与方才所见完全一致，只是更细、更沉，深入骨质，仿佛当年以烙铁压入。
她盯着那骨刻良久，忽然轻笑一声，声音不高，却穿透夜风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说，“刺青可伪造，身份可冒用，连死士之名都可转授……可这骨头上的印，是逃不掉的。”
她收回银簪，用帕子细细擦净，重新簪回发间。那动作从容得如同梳妆理鬓，仿佛方才剖皮验骨之人并非自己。
“双面间谍的印记，要刻在骨头上。”她道，语气温淡，却锋芒毕露。
青崖沉默片刻，忽而抬手。一道寒光自袖中疾射而出，钉入十丈外灌木丛中。枝叶晃动，一声闷响，似有重物扑倒在地。
他未回头，只低声道：“西侧二十步，一人倒地，非我方标记。”
甄明珰立即蹲身，将尸身往坑内推。青崖会意，合力拖拽，迅速覆土掩埋。泥土盖过铜指护套的最后一角时，她停下动作，目光扫过新堆的土丘与来路。
“先藏好证据。”她说，“拓印明日再做。”
风向变了，带着陌生的气息掠过耳际。远处鸦鸣骤止，仿佛被什么惊住。她站起身，拍去裙上尘土，袖中银簪稳稳贴着手腕内侧，像一道不曾离身的刃。
青崖立于她身侧，左手已握第二枚暗器，右臂微曲护在前方。两人对视一眼，无需言语，转身朝马匹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