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明珰走出冷宫夹道时,日头已偏西。阳光斜照在青石阶上,映出她裙裾的影子,细长而静。她未停步,径直穿过回廊,绕过枯井,朝正院方向去。袖中梅花簪微微颤着,指尖尚存银针余温,但她面上无波,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寻常巡查。
她踏入议事厅时,厅内已有十余人列坐两旁。皆是王府旧将,白发苍苍,甲胄未卸。萧策坐在主位,玄色锦袍垂落膝前,手中折扇轻点案角,神色莫辨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眼望来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,又缓缓移开。
甄明珰走到厅心,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军报,声音不高不低:“今岁边关三战皆胜,然粮耗六成,伤卒无补。若不变制,明年春荒必致军溃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拟以‘战养战’之法,裁冗兵、汰老弱,所得节银充作抚恤与新募之资,令士卒自屯田、自练兵,战时征调,闲时归耕。”
话音落下,厅外忽有甲胄碰撞之声。数名老将解甲入内,跪于阶下,齐呈辞表。为首者须发皆白,手捧铁甲置于案前,声如裂帛:“老臣等追随王爷十载,不敢违令。然此制一出,我等部曲子弟皆不得入营,实难再效命帐前。今日请辞,愿交兵符,还乡务农。”
厅内一时寂静。其余将领或低头,或侧目,无人言语。萧策依旧坐着,折扇停在半空,指节微紧。他未看甄明珰,也未开口。
甄明珰立于厅中,月白襦裙衬得身形清瘦,却站得笔直。她未动怒,亦未辩解,只将手中军报轻轻放下,转身离厅。裙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微尘。
夜深,烛火摇曳。甄明珰回到房中,取出冷宫带回的狼牙残片,投入烛焰。火舌舔过泛黄兽牙,片刻化为焦黑碎屑。她吹熄残火,正欲合窗,忽听破风声掠过屋脊。
青崖自檐下跃入,单膝跪地,掌中托着一方绢布。“军营暴动,三百士卒围营拒令,烧毁粮册,砸断旗杆。”他语速极简,“为首者左腕刺青……与玄影旧部标记一致。”
甄明珰接过绢布,展开拓印。纸上是一枚扭曲蛇形纹样,尾端勾角分明,盘绕如锁链。她盯着那纹路良久,指尖抚过线条转折处,忽然道:“这刺痕太规整,不像刀刻,倒似模压而成。”
青崖未答。
她收起绢布,转身推门而出。穿廊过院,直抵正殿。殿门未闭,烛光透出纸窗,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窄长光影。
萧策仍在案前,面前摊着边关布防图,手边放着半块残玉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拓纸上。
“刺青可伪造,”甄明珰将纸压于案角,用镇纸压牢,“但死人不会说谎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您当年埋下的那些‘棋’,也该起出来了。”
萧策沉默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阴影,瞳孔微缩,折扇轻轻叩击桌面。
片刻后,他点头。
甄明珰转身,对门外道:“备马,去城西。”
青崖领命退下,身影没入夜色。
她立于门侧,望着远处黑沉山影——乱葬岗方向。风从廊下穿过,拂动她发间素银梅花簪,簪尾轻晃,映着一点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