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鸾在偏厅外站了半刻，才敢掀帘进去。她低声说：“娘子回府时天未亮，王爷已在偏厅候了两个时辰。”话音落，人已退至廊下，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。
甄明珰没应声。她坐在西厢密室的矮案前，指尖抚过檀木匣边缘一道细裂。那匣子是她从宫中带回来的，裹在药箱夹层里，连守门亲卫都没察觉。此刻它静静躺在案心，漆面映着烛火，泛出暗沉的光。
门轴轻响，玄色锦袍掠过门槛。萧策走进来，腰间残玉垂在银边鎏金带扣旁，未发出一点声响。他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停在她袖口微皱的布纹上——那是翻墙时蹭到墙灰留下的痕迹，尚未洗净。
“你进了偏殿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也不问对错，只陈述事实。
甄明珰点头，将匣子往前推了一寸。“我在玄影尸身上搜出这个。”
萧策俯身启封。纸页展开，三个字赫然入目：换子计。笔迹枯瘦，转折处如刀劈斧凿，确是先帝晚年批阅奏章时惯用的手法。他盯着那三字许久，指节微微发白，却未说话。
室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。
甄明珰起身，解下腰间那半块残玉，轻轻放在案上，与萧策所佩之玉并列。两块玉缺口相合，严丝合缝，缝隙深处，隐约透出一点暗红斑痕，像是干涸已久的血渍。
她取来一只素瓷酒杯，斟满烈酒，双手托起双玉，缓缓浸入杯中。
酒液微漾，那斑痕开始化开，颜色由深转淡，渐渐显出半个指印轮廓。纹路清晰，与密诏末尾先帝押印一致。
萧策瞳孔骤缩。
他忽然抬手，掌风扫过案沿，烛台倾倒，火焰熄灭。室内骤暗，唯有窗外透进一线微光，照在那只空握的酒杯上。
片刻后，他重新点燃蜡烛。火苗跳动，映着他苍白的脸。他看着那对残玉，终于开口，声音冷而平：“原来……那夜大火，不是为了杀我，是为了换走真正的皇子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密诏，低笑一声，极轻，却带着铁锈般的重量。
“我们一个是棋子，一个是棋盘。”
甄明珰没动。她将残玉收回袖中，动作平稳，仿佛方才揭破的不是足以颠覆皇权的秘密，不过是一桩陈年旧账。她站起身，理了理裙摆，朝门外走去。
回廊地面铺着青石，雨后未干，脚步落下时有些湿滑。她走得不快，背影挺直，发间素银梅花簪在晨光中一闪，又隐入檐影之下。
萧策仍坐在原地，手中酒杯空荡，指腹摩挲着杯沿一道细微磕痕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，一双眼睛沉得不见底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，三响，已是辰时初刻。
甄明珰行至内院拐角，忽顿住脚步。前方廊柱下，一张烧剩半边的“济世”幡布被风吹起，贴在墙根潮湿的砖缝里，像谁遗落的一句未说完的话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温热，袖中玉佩贴着肌肤，未曾发烫，也未颤动，只是安静地存在着，如同二十年前那个无人知晓的夜晚一样沉默。
她迈步绕过幡布，走向自己居所的院门。门扉半掩，帘子未掀，屋内陈设如常，连昨夜未收的茶盏都还在原位。
她走进去，合上门。
屋内光线暗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