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雾霭,洒在靖南王府青瓦上,檐角铜铃轻响。府门外马蹄声急,宫中快骑扬起尘土,传下圣谕:靖南王萧策暂免朝会,一切军务交由兵部代管,王府亲卫不得擅离辖区半步。
甄明珰立于偏院廊下,指尖捏着那枚从断龙崖带回的枯叶,叶脉干裂,边缘卷曲。她未换衣,发间仍插着昨夜逃命时歪斜的素银梅花簪,裙摆沾着泥痕。婢女青鸾欲为她更衣,被她抬手止住。
“王爷被停职查办了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却像刀刃划过绸缎。
青鸾低头:“奴婢刚听门房老周说,朝中已有风声,说王爷血脉不正,恐非先帝之后。”
甄明珰垂眼,袖中手指微动,触到那半块残玉——母亲遗物,温润依旧。她未多言,转身步入内室,取下墙上挂着的一件青灰医童袍,抖开,布料陈旧但干净。
“去药房,叫小童把今日送太医院的药匣备好。”她解下发簪,长发垂落肩头,随即挽起,用一方布巾束紧,“我要随行记录煎方。”
青鸾惊愕:“娘子,那是男子才能入殿的地方!”
“所以我穿男装。”她将布巾缠紧,戴上小帽遮住面容,又在脸上薄施一层药粉,肤色略显暗沉,“我识得《千金方》《本草拾遗》,若有人问,便说是新调来的医录生。”
她走出偏院时,王府已如铁桶封锁。亲卫来回巡视,连后园井口都加了锁链。她低着头,混入药童队伍,背着药箱,随太医院差役穿过侧门,一路无阻进了宫城。
宫道宽阔,百官陆续登轿入殿。她尾随一名低阶史官,趁人不备,悄然转入偏殿回廊。此处非正殿,专供重臣密议国事,朱漆立柱林立,地面铺着青石板,缝隙间渗着昨夜雨水的湿气。
她藏身第三根柱后,屏息静听。
殿内灯火通明,太子萧元恪尚未到场,但几位三品以上大臣已在低声议论。一人道:“……玄影临死前那一句,不可不察。若萧策果真非先帝血脉,宗正寺当议除名之法,削其封爵,遣返宗籍之外。”
另一人接话:“可他这些年行事端方,从未逾矩,且镇守边关有功,岂能因一介死士临终疯语便动摇根本?”
“疯语?”第三人冷笑,“你忘了二十年前冷宫大火?当日值守的宫人尽数灭口,唯独这个玄影活了下来,还被萧策亲自提拔为副首领。他若不是早知内情,怎敢以命相搏?”
“依我看,不如请宗正寺查验玉牒,再比对皇室血印。若有不符,自然该处置;若无实据,也不该听信一面之词,毁了一位亲王清誉。”
“可谁来主持查验?皇上近日闭门养病,连奏本都不批,此事拖不得啊……”
声音渐低,脚步声靠近。甄明珰贴紧柱身,呼吸放轻。她听见自己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撞在胸腔里,却不乱。
她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半块残玉,掌心合拢,玉面贴着皮肤,传来熟悉的温热。这不是什么神物,也不是什么信物,只是母亲留下的东西,是她十六年来唯一能握在手里的根。
但她知道,这一刻,它必须成为一把刀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迈步而出。
殿内众人皆是一怔。一个穿着医童袍的小子竟敢擅闯议事偏殿?侍卫立刻上前拦截,却被她径直推开,直奔殿心那根雕着蟠龙的金柱。
“你们要验血脉?”她开口,声音清亮,压过所有私语,“那就验!”
她高举残玉,手臂笔直,眼中无惧。
“那就请太子殿下,验验这玉里的血,是不是皇家的!”
话音落,她奋力将玉佩掷向龙柱。
“啪——”
玉石崩裂之声炸开,碎屑四溅,有一片飞到户部尚书袍角,停在绣纹上,殷红如血点。
满殿死寂。
御前侍卫瞬间围拢,刀出鞘,甲相碰,脚步齐整地逼近。她站在原地,发冠已被震歪,一缕黑发滑落颊边,面颊因气血上涌而泛红,却昂首挺立,目光扫过每一张惊疑的脸。
“此玉乃先妃遗物,”她一字一顿,“当年赐予甄氏女,今传至我手。若说血脉有伪,那便拿证据来。若不敢验,就别在这儿嚼舌根,污一位亲王的名节!”
“拿下!”有人大喝。
两名侍卫扑上,却被她猛地抬起手臂,指向龙柱底部未碎的玉片:“你们看清楚——那上面有没有刻字?有没有印记?有没有任何能证明它来历的东西?没有!可你们还是信了!只因为一个将死之人吼了一句,你们就想废一位镇边亲王?”
她喘了口气,胸口起伏,却不退。
“你们怕的是什么?是真相吗?还是……你们心里本来就有鬼?”
侍卫已抵至她身后,刀尖几乎触到脊背。她不动,只盯着那根龙柱,仿佛那里站着的不是石头,而是整个大周的律法与公义。
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似有人正疾步而来。
她仍立于原地,双手空空,发冠斜坠,唇角却极轻微地扬起一丝弧度——不是笑,是锋刃出鞘前的最后一寸收敛。
殿外天光大亮,照进半扇雕花窗,落在她脚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