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辇碾过青石板，停在靖南王府正门前。甄明珰扶着青鸾的手下了车，裙裾拂过门槛时略顿了半息，目光扫过门侧守卫——他们低垂的眼皮下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她未语，只将绣帕掩唇轻笑了一下，便抬步进了内院。
东院正房内堂刚点上晨香，炉烟袅袅盘旋于梁间。案几上搁着一只紫檀雕花盒，盒身嵌螺钿，纹路是缠枝莲与飞燕交叠，雅致却不张扬。盒旁压着一张素笺，墨字工整：“前日失礼，特奉安神香以表歉意。”
甄明珰立于香案前，指尖轻轻掠过盒盖边缘，未启封。她认得这香盒的制式，是柳家惯用的贡品匣，三年前祖母寿宴上曾见一模一样的摆在席侧。那时她尚是甄府庶女，只能立于末座，看嫡姐执壶分茶。
“侧妃倒是有心。”她低声说，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青鸾捧来茶盏，低声道：“李姨娘昨夜又闹了一宿，说是梦魇缠身，睡不安稳。”
甄明珰抬眼，“有孕三月，夜里易惊本是常事。”她转身走向书案，提笔蘸墨，在一方素帕上写下四字：宁神安胎。帕角折起，系于香盒提绳之上。
“送去东偏院，就说是我念她辛苦，特赐安神之物。”她说完，将袖口一敛，坐到窗边翻起账册，仿佛那只盒子不过是一件寻常赏赐。
天色渐暗，府中灯火次第亮起。甄明珰正在灯下核对库房出入单据，忽听得外头脚步急促，稳婆慌张奔来，脸色发白：“夫人……李姨娘半夜腹痛不止，血流如注，胎……保不住了！”
屋内烛火猛地跳了一下。
甄明珰合上账册，起身便走。一路穿过游廊，风穿檐角发出细微呜咽声。东偏院里已乱作一团，药罐打翻在地，煎好的汤汁泼洒满地，混着血腥气扑鼻而来。稳婆跪坐在床边抹泪，李姨娘昏沉躺着，面色惨白如纸。
甄明珰走到香炉前蹲下。炉中余烬尚未冷透，灰堆中央还蜷着一小段未燃尽的香尾，颜色微泛青灰，气味极淡，却有一丝辛烈直冲鼻腔。
她取出银簪，轻轻插入香灰深处，再抽出时，簪尖已染成乌黑。她不动声色，又取来一张干净纸笺，沾了茶水覆于灰上。片刻后，纸上浮现出细密淡绿纹路，形似狼爪抓痕，正是北狄秘传“狼毒”遇湿显形之法。
她将纸笺连同香灰一并包进素帕，收入袖中。随后环视四周，声音不高却清晰：“今日之事，谁也不准往外传。李姨娘需静养，任何人不得探视。香炉封存，原样留着。”
众人低头应是，无人敢问。
次日清晨，柳如烟亲自来了。
她穿着浅粉蹙金蝶纹褙子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，耳坠垂珠轻晃，面上笑意温婉：“听说李姨娘昨夜不适，我心中挂念，特来看看。”
甄明珰已在庭中设了小桌，摆上清茶两盏，闻言起身相迎：“侧妃有心了，请坐。”
两人相对而坐，茶烟袅袅。柳如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眼角微弯：“那香盒可是送到了？是我亲手调的配方，最能宁神定魄。若王妃也觉疲惫，我再多备些送来。”
甄明珰不答，只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，缓缓打开，露出其中包裹的香灰。她用指尖挑起少许，轻轻撒在石桌上，动作轻柔如同拂雪。
接着，她抬手一扬。
细灰飘散，几缕落在柳如烟裙摆之上，沾在金线绣的蝶翼边缘，像溅上的锈斑。
“这香燃尽后的余烬，竟与北狄狼血气息相类。”甄明珰看着她，声音依旧温和，甚至带了些笑意，“侧妃惯用之物，想必最懂如何搭配。”
柳如烟手指一抖，茶盏险些脱手。
甄明珰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侧妃的香，该配着可汗的狼血，才够味。”
言毕，她转身离去，裙裾划过地面，未再回头。
青鸾快步跟上，低声问：“夫人要去何处？”
“备轿。”她说，“我要出府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