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宫门,金瓦映出冷白的天色。轿帘掀开时,甄明珰指尖微动,将袖中绣帕理顺,月白襦裙未起一丝褶皱,浅青披帛垂落肩头,发间那支素银梅花簪在日光下泛着细芒。
她抬眼,与萧策并肩而行,踏上金殿石阶。风从宫道尽头卷来,吹动他玄色锦袍的下摆,折扇轻点掌心,指节因用力略显苍白。昨夜雨停,青砖尚湿,倒映着两人的影子,一前一后,步履沉稳。
殿内已列满朝臣,香炉烟气缭绕,皇帝端坐御座,手中正执那封弹劾奏本。信使跪于丹墀之下,声音尚未退去:“……罪证确凿,请革爵查办。”
萧策忽而越班而出,单膝触地,却不叩首,只仰面道:“臣,有罪。”
满殿皆惊。
他未等宣召,径直起身,大步上前,一手夺过皇帝手中奏本。守礼老臣厉声喝止,言其大不敬,却被他置若罔闻。手指猛然发力,纸页撕裂之声如帛断刃割,响彻殿宇。
外层奏章应声而碎,飞散如雪。
内里却裹着一层暗褐色皮料,随风扬起一角——皮面斑驳,血痕干涸,赫然是一枚狼形印记,边缘以北狄秘法烙制,形如獠牙咬月,正是可汗亲卫所用狼皮凭证。
“此物出自北狄七狼营。”萧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三年前被俘敌将供述,唯有可汗亲令,方可启用此皮传信。陛下若不信,可命兵部核对边关缴获图谱。”
无人应答。
群臣目光凝在那片狼皮上,有人喉头滚动,有人背脊渗汗。这等密物,怎会藏于弹劾奏章之中?
甄明珰缓步上前,双手交叠于身前,姿态恭顺,却未低头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,墨迹未干,封面压印残缺,恰是柳府私印的左下半角。
“臣妾昨夜彻查文书往来。”她声音清越,如玉击磬,“三月十七日,柳府家奴持‘沉水龙涎’香料出城,由西角门登记入册。同日,一封送往临川驿的密函亦熏此香。而今,这弹劾奏本,竟也沾着同款香气。”
她将账册掷于玉阶之上,纸页翻飞,恰好停在几位尚书面前。
“敢问诸公,国公寿辰专用之香,何以频频用于通敌密信?”她微微抬眼,目光扫过噤声的朝列,“还是说——这香,本就是联络的信物?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顿,声落如钉:
“柳大人好本事,连通敌信都要用女儿的麝香熏过?”
殿内死寂。
连御座上的皇帝也未立刻开口,лишь手指无意识摩挲玉扳指,发出细微刮擦声。那枚小鬼脸刻痕,在朱砂批红的边缘若隐若现。
甄明珰唇角微扬,终于不再掩饰。她退至萧策身侧半步之后,与入殿时位置分毫不差,手中绣帕轻轻掩住唇角,杏眼含春,鼻梁挺直,樱唇微弯——那一抹笑意,如刃出鞘,锋芒毕露。
萧策收折扇入袖,动作缓慢,却带着久违的笃定。他未曾回头,但眼角余光落在她身上一瞬,随即垂眸,看向脚下那片尚未拾起的狼皮。
血色已干,纹路却愈发清晰。
远处钟鼓楼传来报时声,九响落定,早朝未散,裁决未下。二人立于丹墀之下,衣袂未染尘埃,气势却已破局而出。
宦官低声传令,引驾暂退偏殿议事。萧策迈步前行,甄明珰紧随其后,裙裾拂过青砖,脚步沉稳如初。
行至殿门,她忽而停下,指尖抚过门框上一道旧刻痕——那是先帝年间某位忠臣被拖出问罪时,指甲抓出的沟壑。
她收回手,袖中帕线绷紧一瞬,又松开。
风从宫墙外吹来,带着城南槐花的气息。远处宫门已开,轿辇候于阶下,准备返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