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刚过,夜风穿廊,檐角铜铃轻响。甄明珰伏于柳如烟榻上,呼吸绵长,发髻散乱,安神香的气味在鼻端缭绕。她闭目不动,指尖却悄然蜷起,感知着屋外动静。
远处巡更的脚步渐远,屋脊瓦片轻响了一下,似有东西滑落,随即归于寂静。
她等了片刻,才缓缓睁眼。月光斜照进来,落在她睫毛上,纹丝未动。确认无人窥视后,她撑身坐起,理了理衣襟,将枕畔香囊残屑拂去,赤足落地,鞋履早已备好。她推门而出,身影没入夹道夜色,裙裾压着青石缝隙间的苔痕,无声前行。
行至偏院门口,青鸾已候在影壁后,见她归来,低声道:“风起了,雨要来了。”说着递上油布裹好的披风。甄明珰接过,披在肩头,手指抚过布面——尚干,但湿气已透。她颔首,抬步入内。
刚换下夜行衣,正欲净面,外间忽传来急促脚步声。门房老周喘着气立于阶下,手中捧着黄绸封套文书,额上汗珠混着雨星滚落:“八百里加急……朝廷奏本,直送王府正厅!”
甄明珰擦脸的手一顿,帕子垂落铜盆,水花微溅。
她抬眼看向窗外,天边乌云压城,风卷残叶扑打窗棂,第一滴雨砸在檐下青砖上,裂成碎点。
她未语,只转身取来素银梅花簪,将松散的发髻重新束紧,动作利落。月白襦裙外罩上浅青披帛,袖口整平,一粒盘扣也不曾歪斜。而后迈步出门,与老周一道穿过回廊,朝正厅而去。
雨势渐大,滴在琉璃瓦上如擂鼓。
正厅灯火通明。萧策已先至,玄色锦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,手中折扇轻点掌心,目光落在那黄绸封套上。信使跪地呈递,声音发颤:“奉旨宣读前备,弹劾靖南王萧策,通敌卖国,私纵北狄可汗,勾结边关细作,罪证确凿,请革爵查办。”
厅中烛火一晃。
甄明珰立于屏风侧,双手交叠于身前,指尖微凉,面上无波。她看着信使抖开奏本,墨迹鲜亮,纸页翻动时带起一丝极淡的香气——沉水龙涎。
她眸光一凝。
萧策接过奏本,翻开一页,眉峰微蹙,未言。厅内死寂,唯余雨声敲瓦。
甄明珰缓步上前,站定在他身侧半步之后,声音不高不低:“王爷稍候。”
她伸出手,指尖蘸了茶盏边缘一点水,轻轻触向奏本一角墨痕。墨未晕,却有一丝黏滞感。她凑近鼻端,极短一嗅,唇角微动。
“是柳府‘沉水龙涎’。”她低语,“此香三年一制,仅供国公寿辰与祭祖所用,外人难获。”
萧策折扇顿住,瞳孔微缩。
甄明珰不再多言,伸手接过奏本,看也不看,转身走向厅角炭火盆。火舌跳跃,映出她半边侧脸,杏眼含春,鼻梁挺直,唇形如樱。她将奏本投入火中,纸页卷曲焦黑,火焰腾起一瞬,烧去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字句。
她望着那火,轻声道:“王爷,这狗咬得急,主人却藏得深。不如烧了它,也烧了他们的胆。”
萧策看着她背影,未责,亦未拦。良久,折扇轻点掌心三下,收拢入袖,只道:“明日早朝。”
甄明珰转过身,双手仍交叠于身前,月白襦裙已被潮气浸染,贴着手臂微凉。她应声:“妾随王爷同去。”
风起帘动,她袖中绣帕滑出一角,掩住唇畔笑意。那笑极淡,转瞬即隐,眼底却锋芒毕露,如刃出鞘。
庭院中雨势未歇,檐下积水成渠,一道道流向石阶下方,漫过青砖缝隙,蜿蜒如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