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刚过,夜风穿廊,吹得檐角铜铃轻响。甄明珰立于回廊暗处,指尖还残留着碎玉的凉意。她未归偏院,反而沿着西侧夹道缓步前行,裙裾压着青石缝隙间的苔痕,鞋底裹了薄布,落地无声。
柳如烟居所静卧在王府西南角,院门虚掩,三重帘幕垂落,随风轻晃。白日里婢女们进进出出,此刻却连守夜的都退到了外厢。明珰贴墙而行,目光扫过窗纸——无灯影,无动静。她早算准了时辰:毒药事发后,柳如烟必心神不宁,又不敢张扬,只得以安神香自保,服药后半个时辰便会昏沉入梦。
她绕至侧窗,银簪轻挑窗闩,木栓滑开时几不可闻。翻身入室,足尖点地即稳。屋内檀香浮动,混着一丝苦艾气息,正是那款安神香的味道。她鼻翼微动,确认香炉中灰烬尚温,人已熟睡多时。
妆台临窗而设,螺钿镶嵌的匣屉整齐排列。明珰蹲下身,手指抚过左侧抽屉底部,一枚螺钿边缘略凸,与旁的不同。她用指甲轻轻一按,再横向推去,咔哒一声,暗格弹开。
蓝布封皮的账册静静躺在其中。
她抽出半页,借窗外透入的月光扫视。墨迹新旧交错,字句间夹杂符号,但“北七号商队”“铁器三百斤”“兑银八万两”等字样清晰可辨。她不动声色地将账册合拢,正欲收入袖中,忽觉纸窗微动。
树影掠过,一道黑影贴墙疾行,腰间短刃轮廓分明,身形瘦削——是暗卫制式装束。
她动作未停,迅速将账册塞回暗格,转身拉开房门一条细缝,极低声道:“青崖。”
门外槐影下,一人如幽魂现身,接住她抛出的账册,旋即退入黑暗,脚步未起尘音。
明珰反手关门,发髻已自行扯乱,几缕青丝垂落额前。她快步走向贵妃榻,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,拍破于枕畔——正是她早前截下的同款安神香料,气味与柳如烟所用毫无二致。
香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她仰面躺倒,双目微阖,唇角浮起一丝慵懒笑意,仿佛真被药气熏染。衣襟略松,袖口微卷,显出几分醉态。最后一刻,她将左手搭在小腹上,呼吸放缓,胸口起伏均匀。
屋外风止,树影不再晃动。
帐幔低垂,遮住她半边面容。月光斜照进来,落在她睫毛上,纹丝未动。
她听见远处巡更的脚步由远及近,又渐渐走远。
屋脊瓦片轻响了一下,似有东西滑落,随即归于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