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回廊，吹得檐下灯笼微微晃动。甄明珰踏出偏院侧门，裙裾扫过青石阶上未干的露水。她刚从密道归来，袖中玉佩尚有余温，指尖却已恢复惯常的沉稳。池畔药炉还冒着淡白雾气，一碗浓黑药汁搁在石案上，盖着描金瓷盖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柳如烟提着绣鞋走上台阶，发间珠钗轻晃，面上笑意温婉：“王妃深夜未歇，可是身子不适？我亲自熬了些补药送来，正好趁热用了。”
甄明珰抬眼，目光落在她耳垂那对翡翠耳坠上。翠色通透，雕工精细，边缘微带弧度，像是宫中旧物。她未答，只轻轻掀开瓷盖，药味扑鼻而来——苦中带腥，尾韵发涩。她曾见军中医官用类似气味的药粉处理溃烂箭伤，也曾在边关验过北狄细作所携毒囊。
“侧妃亲手所制？”她问，声音平缓如常。
“自然。”柳如烟含笑点头，“加了当归、黄芪，还有几味安神的药材，最是滋补不过。”
甄明珰颔首，端起药碗缓步走向金鱼池。池水幽深，数尾红鲤游弋其间，鳞光映着月色流转。她站在池边，手腕一倾，药汁缓缓流入水中，动作从容，仿佛只是赏景时随手泼水。
起初水面无异，片刻后，一条锦鲤忽然翻转，腹白朝天。接着第二条、第三条接连浮起，鳃盖抽搐，尾鳍僵直。药液尚未散尽，池面已泛起一层灰白泡沫，死鱼随波轻荡。
柳如烟笑容凝住，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耳坠。
甄明珰放下空碗，转身望她，唇角微扬，似笑非笑：“这药……补得太过了。”
柳如烟强自镇定：“许是火候重了些，下次减量便是。”
话音未落，左侧耳坠忽地断裂，翡翠坠子坠地，裂成两片。她脸色一变，俯身欲捡，却被甄明珰抢先一步拾起。
甄明珰将碎玉托于掌心，迎着月光细细端详。断口齐整，应是金属利器割断丝线所致。她指尖摩挲其面，语气依旧柔和：“这玉质清润，雕工极精，怕不是寻常物件。我记得前些年宫里赏过一批翡翠饰物，专赐给有功之臣家眷——侧妃的父亲是国公，得赐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柳如烟抿唇未语。
甄明珰抬起眼，目光直视她：“只是奇怪，昨夜我在检视战利品时，见那北狄可汗所戴狼头面具上，恰好缺了一块嵌玉……形状大小，与这耳坠碎片，竟如出一辙。”
柳如烟瞳孔微缩。
甄明珰将碎玉轻轻合拢，置于石栏之上，仿佛只是随意摆放一件小物。她退后半步，双手交叠于身前，姿态依旧温顺：“你说巧也不巧？”
柳如烟站了片刻，忽而一笑：“王妃说笑了。狼头面具乃敌酋凶器，怎会与我这小小耳坠有关？想是王妃连日操劳，眼花了。”
她说完转身欲走，步伐却略显急促，鞋跟磕在石阶上发出清响。行至廊下，身影被灯笼阴影吞没一半，手指紧紧攥住袖口，指节泛白。
甄明珰立于原地，未送，亦未挽留。她低头看着那两片碎玉，月光下泛着冷光。片刻后，她伸手将其中一片收入袖中暗袋，另一片留在栏杆上，任夜风吹动。
池中死鱼尚未捞起，药渣仍在炉上煨着。远处更鼓敲过三声，王府依旧安静，唯有风掠过树梢，卷起几片落叶。
她转身步入偏院，脚步沉稳，背影挺直。廊灯照过她的侧脸，眉目平静，眼底却无一丝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