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刚停，天未亮透，甄明珰已立在府门前。马蹄声渐远，青崖的身影隐入晨雾，她转身步入内院，脚步不疾不徐，却每一步都踩在心弦上。
她径直走向书房，月白襦裙沾着泥点，发间银梅花簪微斜。推门而入，屋内烛火未熄，昨夜摊开的地图仍铺在案上，她却看也未看一眼。婢女端来热茶，她只抬手示意放下，指尖轻颤了一下，随即伏案不动，片刻后忽然身子一软，整个人滑落在地。
“夫人！”婢女惊呼，慌忙扑上前探息，又不敢乱动，只跌撞着往外跑，“快请大夫！王妃晕过去了！”
消息如风般散开。她闭目躺在软榻上，耳中听着人声杂沓、脚步纷乱，待一切归于沉寂，才缓缓睁开眼。屏风缝隙里漏进一线微光，映出窗外树影婆娑。她不动，也不出声，只将呼吸压得极浅，像一具尚有余温的躯壳。
约莫半盏茶工夫，门轴轻响。
一人踏步而入，动作极轻，落脚无声。他绕过书案，直奔墙角博古架，袖口微动，指尖在第三层暗格边缘一按，咔哒一声，暗格弹开。他取出一封短笺，封口紧实，无印无字，却透着一股陈旧纸张的气味。
那人站在烛火前，背对着屏风，将信纸一角凑近火焰。火苗舔舐纸边，迅速蔓延，灰烬簌簌落下。他盯着那团燃烧的火，神情未变，可指节泛白，显是用力握住了什么。
火灭了，只剩几片焦黑残角飘落案头。他转身欲走，脚步尚未迈出，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甄明珰从屏风后缓步走出，披帛垂地，步履平稳，方才的虚弱荡然无存。她弯腰拾起未燃尽的纸角，指尖捻开余烬，忽地一顿——灰中夹着半片金箔，薄如蝉翼，边缘微卷，在烛光下泛出冷金色泽。
她抬眼，看向玄影。
玄影立在原地，身形未动，目光却低垂，落在那片灰烬上。他未开口，亦未辩解，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日。
甄明珰不语，转身取来一只净瓷水盆，注满清水。她将灰烬轻轻撒入水中，金箔沉底，其余浮面。水波微漾，沉淀物随水流缓缓展开，竟显出三个细小墨字——“双面间”。
她抬眼，声音清冷：“副首领的忠心，该泡在佛前供水里，还是锁龙井中？”
玄影终于抬头。他脸上依旧木然，可瞳孔微微一缩，右手不自觉地抚过袖口，似在确认某物是否还在。
甄明珰不再追问，只将水盆推至案前，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拓印纸，摊开在桌上。纸上炭迹清晰，是一道弧形刮痕，两端微翘，与铜牌断裂处的痕迹严丝合缝。
“昨夜驿马留痕，戴的是铜制护指。”她语气平淡，如同陈述一件寻常事，“你若想烧干净，下次记得连金箔也磨成粉。”
玄影看着那张拓印，又看向水盆中的字迹，良久，才缓缓退后一步，抱拳行礼。动作标准，无可挑剔，却再无一丝多余言语。他转身离去，脚步比来时重了些，像是踩在自己心头。
门关上了。
甄明珰立于案前，指尖轻触水面，涟漪荡开，那三个字渐渐模糊。她收回手，掌心残留一丝凉意。窗外天色渐明，檐角滴水声断续响起，远处传来更鼓，三声，正是辰时初刻。
她整了整披帛，扶正发簪，目光扫过书案上的水盆、拓纸、残角，最后落在门扉上。那里，曾有一道铜光一闪即隐，如今空无一物。
她迈步朝外走去，裙裾拂过门槛，脚步未停。伤兵营的方向，风正吹动新挂的布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