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露，檐角滴水声断续落在青石板上。甄明珰整了整素巾，将药箱提稳，沿着军营土路往伤兵营方向去。她脚步不快，裙裾扫过潮湿的地面，沾着昨夜雨水与泥尘混合的痕迹。守营兵士见她穿着粗布医女衣裳，胸前别着王府医署铜牌，只略一打量便放行。
帐内气味混杂，药草、血腥与腐肉的气息交织。伤兵横七竖八躺在草席上，有人呻吟，有人昏睡。甄明珰低头穿过窄道，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，手指轻搭药箱边缘，指节微微发紧。她在一处角落停下，假意为一名断腿兵士换药，余光却已锁住斜对面两名低声说话的男子。
“……北狄细作已混进王府。”其中一人声音压得极低，说的是北地方言，尾音拖长，“只等信号。”
另一人没应话，只是咳嗽两声，翻身避开灯火。甄明珰不动声色，从药箱取出纱布，缓缓展开，借着调整油灯的动作稍稍侧身，眼角余光牢牢钉在那说话者的右手上——那人正无意识地摩挲虎口，动作细微，却暴露出一圈厚茧，边缘整齐，呈弧形，与长期佩戴金属护具摩擦所致的磨损完全一致。
她记下了。
随即起身，端着空药碗走向外侧木架，途中脚步一滑，药罐自手中坠落，砸在泥地上碎裂开来，浓黑药汁四溅。帐内几人抬头张望，那两名兵士也转过脸来。甄明珰蹲下收拾碎片，袖口垂落遮住面容，视线却迅速扫过方才那人摊开的手掌——虎口老茧色泽偏深，边缘有细微皲裂，显然是经年累月受力形成，绝非临时所得。
她拾起最后一片碎陶，站起身时神情如常，仿佛不过是个寻常失误。继续巡诊一圈后，她拎着空药箱退出营帐。
帐外树影斑驳，晨风穿林而过，吹动她鬓边散出的一缕发丝。青崖已在等候，背靠一根立柱，双手交叠于身前，目光平静。
甄明珰走到他面前，未立刻开口，先将药箱放在脚边，抬手扶了扶素巾，确认无人靠近。
“此人何时入营？”她问，声音不高，字句清晰。
“昨夜随运伤队返城，”青崖答，“编入副首领麾下，登记为轻伤员，未参与前线厮杀。”
甄明珰眉梢微动，目光沉了一瞬。
“虎口有茧，”她说，“形状与铜制护指长期佩戴留下的痕迹吻合。不是普通兵士能有的。”
青崖沉默点头，没有追问她如何得知这种细节。
“昨夜我焚信之后，有人在书房留下痕迹。”她语气依旧平稳，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灰烬中有金箔，水显三字——‘双面间’。而昨夜出现在府中的可疑之人，戴的正是铜护指。”
青崖眼神微凝。
甄明珰望着伤兵营帐门，布帘被风吹起一角，露出里面晃动的人影。
“若这人真是昨夜进城的伤员，为何偏偏带着与玄影相同的装备特征？是巧合，还是刻意安排？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些：“更奇怪的是，他竟能自由出入王府传递消息——除非他在王府内部已有接应。”
青崖终于开口：“属下可即刻调人查其底册。”
“不必。”她摇头，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，掩在素巾之下，只眼底掠过一缕锋芒，“现在抓人，只会惊动幕后之人。我们要做的，不是堵嘴，是引蛇出洞。”
她转向青崖，目光清冷而笃定。
“该请侧妃来认认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