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雨敲在帐顶,声音细碎而绵长,像谁在暗处捻着丝线。甄明珰站在主帐门口,指尖还压着帘布边缘,方才那一声“知道了”尚悬在唇边未散,外头便已传来脚步踏泥之声。
北狄信使跪在帐门外,蓑衣滴水,在地铺的毡毯上洇出一圈深色。他双手捧起一封染血的密函,声音低哑:“奉可汗之命,特来呈报靖南王——箭伤所中者,非寻常毒药,乃南疆‘蚀心蛊’,三日内若不解,神志溃散,气血逆行,终成枯骨。”
帐内灯火一晃,萧策靠坐在榻上,左臂仍缠着渗血的布条,右肩刀口未合,听见这话,只是抬了抬眼,眸光如冰刃扫过信使面门。
甄明珰没动。她立在原地,帕子掩住唇角,袖口微收,指腹摩挲着那枚半块残玉的轮廓。她不看信,也不接信,只缓步走向矮案,取过金疮药囊,掀开油纸一角,嗅了嗅其中粉末气味。
“你说是蛊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雨声,“可有凭证?”
信使低头,从怀中取出一片干枯的树叶,叶脉间嵌着一点暗红粉末。“此乃取自射你家王爷之箭镞表层,经我方巫医辨认,确为‘蚀心蛊’引子,以人血饲养三年方可成毒。”
甄明珰接过叶子,指尖轻轻一抹,将粉末抖入掌心。她咬破右手食指,一滴血落下,正中那点红痕。
血珠停在粉末之上,未融,未散,亦未滑落。
她眉心微蹙,转身走向榻前。萧策望着她,未阻拦。她俯身,掀开他左肩伤口处的纱布,皮肉翻卷,血色发乌。她再次割指,血珠滴落于创口边缘。
血凝。
不是渗入,不是滑下,而是如露珠附叶般,悬在伤口之上,久久不坠。
帐内一时无声。连雨打帐布的声音都似被抽走。信使伏地不敢抬头,萧策盯着那滴血,瞳孔骤然一缩。
甄明珰直起身,还未开口,忽见萧策猛地伸手,一把扯开胸前衣襟。
布料撕裂声刺耳。他裸露出心口,一道黑纹赫然浮现——蜿蜒如蛇,自锁骨向下延伸,末端分叉如枝,纹路极细,却清晰可辨。
她呼吸一顿。
那纹路,竟与她玉佩背面的刻痕完全重合。
她下意识摸出颈间残玉,举至灯下。火光映照,玉背细纹与心口黑纹如同两片拼图,严丝合缝。
“这不是蛊。”萧策声音低哑,却字字如铁,“是‘锁龙咒’。”
甄明珰抬眼看他。
“柳国公二十年前设下的东西。”他缓缓松开衣襟,动作迟滞,似因揭此痕而耗力,脸色愈发苍白,“凡中标记者,伤必难愈,血必逆流,一日不除,便一日不得生路。”
她握紧玉佩,指尖掐进掌心。原来昨夜药中藏玉,并非无用之举——这玉,竟能感应其身上的咒印。
“为何是你?”她问。
他闭了闭眼,未答。
帐外雨声渐歇,檐角滴水落地,一声,又一声。信使仍跪伏原地,未获令不起。甄明珰立于榻侧,距他三步之遥,帕子掩唇,目光却未曾离开他心口那道黑痕。
她忽然想起临行前翻过的《历年疑难中毒案录》——其中一页曾提“异症:血凝不坠,非毒非蛊,或涉古术”。当时她只当是荒诞附会,如今看来,竟是真有其事。
可谁能在二十年前,就为今日埋下这一笔?
她不动声色将玉佩收回袖中,指尖触到边缘斜纹,微微发烫。
萧策睁开眼,望向她。两人视线相接,皆未言语。但彼此都明白——这场伤,早已不止是战场上的箭。
帐内灯影昏黄,三人各据一方,静默如渊。火光跳了一下,映得那道黑纹忽明忽暗,仿佛活物正在皮肤下游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