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入营帐，雨后的风从帘隙钻进来，吹得案上油灯一晃。甄明珰踏进主帐时靴底还沾着泥，肩头微湿，是方才策马穿林留下的痕迹。她未停步，径直走向榻前，将手中药囊放在萧策身侧的矮案上。
药囊用三层油纸裹着，边角已有些磨损，像是经了远路。她不说话，只指尖在油纸上轻轻一点，随即退开半步，立于灯影之下。
萧策靠在榻上，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，右肩刀伤未合，衣襟半敞，露出锁骨处一道新划的血痕。他抬眼看了她一眼，目光落在药囊上，嘴角牵起一丝笑，不冷也不热，只道：“王妃亲自送药，倒不像往日作风。”
她没应。
他便自己伸手，慢条斯理地撕开第一层油纸。动作并不急，反倒像在试探什么。第二层剥落时，他指腹摩挲过纸面，察觉到异样厚度，顿了顿，抬眸扫她一眼。她站在原地，帕子掩唇，袖口微动，却始终未出声。
第三层油纸揭开，药粉倾出少许，灰白中混着淡红，是掺了朱砂的金疮药。可就在药末滑落的瞬间，一物滚出，磕在案角，发出轻响。
半块残玉。
火光下，玉面泛青，边缘裂纹如蛛网，中央一道斜纹贯穿，与寻常玉佩纹路不同。萧策盯着它，呼吸微滞，随即伸手拾起，翻转细看——玉背有刻痕，极细，若非凑近灯火几乎不可见。
他忽然起身，动作牵动伤口，眉头一拧，却未停下。抽出腰间佩剑，剑鞘轻搁膝上，以剑尖挑起那枚残玉，悬于空中。火光顺着金属滑落，映在玉面，那刻痕竟与剑鞘内侧一道暗纹严丝合缝，分毫不差。
帐内一时静极。
风卷帘角，灯焰跳了一下。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而缓，带着未散的痛意，也带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审视：“夫人这药，治的是外伤，还是心病？”
甄明珰站在三步之外，掌心微汗，帕子已被攥出一道折痕。她看着他手中的玉，看着那剑尖挑起的微光，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她只道：“药是你该吃的，玉是你该认的。”
萧策盯着她，瞳孔微缩。他本该冷笑，本该讥她多事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嗤笑，尾音发哑。他缓缓放下剑，残玉仍悬于锋刃之上，未落。
“你何时知道这玉与剑有关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答得干脆，“我只知道，它该在你手里。”
他沉默片刻，忽然抬手，将玉佩轻轻放回油纸之上，连同那堆药粉一起。然后他撑着榻沿，一点点坐直身体，伤口渗血浸透里衣，他也不管。
“下次，”他说，目光直抵她眼底，“不必藏在药里。”
她没动，也没答。
帐外远处传来巡更的脚步，一下一下，踏在泥地上。灯芯爆了个花，火光猛地一亮，照见两人之间那张矮案——药粉洒落一角，残玉静卧其中，像一枚未曾引爆的雷。
萧策重新靠回榻上，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，眸色深沉，不再有讥诮，也不再全然防备。
甄明珰转身欲走。
“明日北狄使臣要来。”他在她身后说，语气平淡，却压着某种未明的重量。
她脚步一顿。
未回头，只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。”
风再次掀帘，灯影摇曳，残玉在案上泛着幽光，仿佛刚刚发生的并非一次简单的送药，而是一场无声的交锋，一场谁都没有赢、却都再无法退回原点的对峙。
她的手按在帐门帘上，指尖触到湿冷的布料。
帐内，他睁着眼，望着头顶的梁木，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