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沙渐歇,风势转缓。甄明珰策马停在废墟前,缰绳一收,马蹄踏碎檐下断砖。她翻身下马,手按刀柄,目光扫过门框上那半截褪色的“济世”幡布。日头偏西,余光斜照进塌了一角的厅堂,尘灰在光柱里浮游如絮。
她迈步而入,靴底碾过碎瓦与干枯草梗。屋内空旷,药柜倾倒,抽屉散落一地,墙角堆着烧剩的账册残页。她蹲身拾起一页,指尖拂去灰,见墨迹模糊,只辨得“临川驿”三字。她不动声色将纸折起,收入袖中。
正前方一道暗门虚掩,木板裂开缝隙,透出微弱火光。她屏息靠近,侧耳贴门——无呼吸声,无脚步响,唯有一缕极淡的腥气随风逸出,混着陈年艾草与铁锈味。
她推门而入。
地下密室低矮潮湿,四壁泥墙渗水,中央架着一只小火盆,炭火将熄,青烟缭绕。一名传令兵被缚于木桩之上,头颅低垂,衣甲残破。他听见动静,猛然抬头,双目浑浊,瞳孔涣散,嘴唇干裂发紫。
“王妃……救我……”他嗓音嘶哑,“王爷……已战死青岩谷,北狄大军压境,无人能归……”
甄明珰未应,缓步走近,右手探入袖中,取出那块从毒药囊里剥下的布巾,轻轻掩住口鼻。她蹲下身,距火盆三尺处停下,目光落在传令兵胸口——那里随呼吸微微起伏,却听不见心跳回响。
她取出银簪,簪尖轻挑其衣襟。布帛撕裂声中,心口露出一枚暗红刺青:盘蛇缠剑,蛇首咬住剑锋,纹路深入皮肉,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紫晕。
她冷笑:“三日前你说王爷已死,今日又说亲眼见他突围?若真逃出来,怎不知我军暗号是‘雪落三更’?”
话音未落,身后窗棂轰然炸裂!
一道人影破窗而入,落地无声。青崖持匕首立于角落,肩头沾着屋外尘土,目光直锁传令兵。他未看甄明珰,反手一刀划开那人后背旧伤,从中挑出一颗黑褐色药丸,托于掌心。
“控魂散。”他声音简短,“柳府私制,服者神志受控,所言皆由他人授意。”
甄明珰盯着那药丸,脑中闪过幼时生母旧仆低声提及江南大族以迷药操控奴仆之事。她缓缓起身,将银簪收回袖中,反手刺破自己指尖,一滴血珠滚落,正坠入刺青中心。
血未散,竟顺着纹路缓缓渗入皮肉,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。
她迅速抽出银簪,将沾血的簪尖伸向火盆。
火焰骤然腾起,青烟扭曲升腾,在空中凝成两个字——“北狄”。
青崖抬眼,目光掠过那烟字,又落回甄明珰脸上。他依旧沉默,但握匕首的手松了半分。
甄明珰收回簪子,用帕子擦拭血迹,动作冷静。她看向传令兵,见其眼神仍混沌,知其尚未清醒,便不再追问。她从袖袋取出油纸,将刺青处拓下一片痕迹,小心封存。
“你为何来此?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不疾不徐。
青崖道:“见你入废墟,未出。”
“若我是诱饵呢?”
“那你死前,我会杀了放毒之人。”
她盯着他片刻,忽而点头。“信你一次。”
她转身走向出口,脚步沉稳。行至门前,忽顿步,回头看了眼火盆——余烬尚温,青烟未散,那“北狄”二字仍在空中微微颤动,似不肯消尽。
她袖中手指收紧,掌心旧伤隐隐发烫。
青崖跟上,立于她侧后方三步处,匕首归鞘,目光警觉扫视四周。
“带路回营。”她说。
马匹仍在门外等候,鞍鞯未卸。她翻身上马,手按刀柄,最后望了一眼这坍塌的医馆。檐下幡布被晚风吹起,露出背面焦痕,依稀可辨曾写“奉旨施药”四字。
她扯动缰绳,马首转向北方。
远处天际线处,营帐轮廓隐现,炊烟袅袅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