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落在玉佩断裂处,光斑微微跳动。甄明珰的手还覆在萧策按剑的手背上,五指虚扣,力道轻却稳固。晨风穿厅而过,吹起她袖口一缕丝线,也吹散了檐下最后一声铜铃余音。
她指尖忽地一颤。
不是风带来的凉意,是颈间那半块残玉贴着皮肤的地方,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温热,像血流突然加速时的搏动。她没动,只将目光缓缓从龙脉图上收回,落回自己胸前——玉坠静静卧在锁骨凹陷里,表面无异,可那股热意并未消退。
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靴底踏过青石板,节奏紊乱,不同于寻常通报的沉稳步调。她终于侧首,视线迎向门廊尽头。
一名王府亲卫跪倒在阶前,甲胄未卸,额角带汗,双手高举一封战报:“启禀王妃!北狄夜袭青岩谷,靖南王率部迎敌,现下落不明!”
厅内寂静如冻住的湖面。
甄明珰站起身,裙裾滑过地面,无声无息。她走下台阶,脚步平稳,未显慌乱。接过战报时,指尖先触到信封边缘的火漆——裂痕新鲜,是仓促拆封所致。她垂眼扫过字迹,唇形未动,只问:“何人传讯?路线是否经由柳家封地?”
亲卫顿了一瞬:“是……是从雁门关外三十里的哨岗快马加鞭送来,途经柳家辖下的临川驿。”
“临川驿。”她低声重复,语气无波,“柳家私兵驻守之地,文书进出皆需盖印查验。这封战报,可有加盖驿丞官印?”
“有……但属下未曾细查。”
她不再多问,将战报轻轻搁在身旁小案上,转身步入内室。
床榻靠墙一侧,雕花木板有细微错位。她伸手按压三下,一声轻响后,暗格弹开。里面并无金银珠宝,只有一卷泛黄绢图,边角磨损,墨线密布。她取出图卷,展开于案,正是青崖三日前呈上的边防动向图。
她的手指沿敌军可能行进路线滑动,自北狄大营出发,经黑水原、断云岭,最终指向青岩谷。笔直红线旁,画着数个箭头标记,代表敌军推进方向。其中一处箭头格外粗重,正对谷口要道。
她凝视片刻,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银针,极慢地刮下那箭头边缘的一点朱砂。粉末落入掌心,她凑近鼻下轻嗅。
一丝极淡的沉麝味浮起。
她眸光一沉。
这不是军中通用的标记颜料。此等朱砂掺了沉香末与麝脑,色泽鲜亮却不褪,专用于柳国公府密函批阅,外人难见,更遑论用于绘制边情地图。北狄将士不通我朝文书制度,怎会用权臣私印来标注行军?
除非——这是有人代笔。
她将图卷重新卷好,收入袖中。转身走向桌边,那碗当归生姜汤还在,热气早已散尽,表面结了一层薄皮。这是昨日为萧策归来准备的驱寒汤药,他未及饮便入宫复命,她也未让人撤去。
她解下颈间玉佩,丝绳滑过指尖,带着体温。玉坠悬于半空,映着窗外渐高的日光,裂口清晰可见。
她缓缓将其浸入汤中。
水面微晃,一圈涟漪荡开。刹那间,一股腥锈之气自碗中升起,混入原本的药香,竟不刺鼻,反倒令人头脑一清。汤面波纹不止,仿佛底下有气流涌动,又似水底藏物欲出。
她握紧瓷碗,指节发白。
“玉未冷,烽烟已起……”她低语,声音几不可闻,“你是在示警吗?”
窗外马厩方向传来一声马嘶,打破了屋内的凝滞。
她抬眼望去。阳光正照在马棚顶上,瓦片反光一闪。她收手,将玉佩从汤中取出,用帕子仔细擦干,重新挂回颈间。动作利落,不再迟疑。
她走向衣柜,拉开最底层抽屉,取出一套旧时骑装——深灰短襦配窄腿马裤,曾是她初入王府时为避风雪所备,从未穿过几次。她将衣物叠好,放入随身布囊。
“取我旧时骑装,”她唤来门外侍从,声音平静,“莫惊动他人。”
侍从低头应命,转身离去。
她立于窗前,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幅龙脉图。阳光依旧铺展其上,山河如旧。但她知道,有些事已经变了。
她走向内院马厩,脚步坚定,未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