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止于府门外，那句“夫人，我回来了”尚悬在晨风里，未落定。甄明珰站在阶上，指尖还压着袖中半块残玉的棱角，目光却已迎向那道身影。
萧策翻身下马，玄色锦袍沾了边关尘灰，腰间佩剑垂穗微乱。他未整衣冠，也未入厅，只抬步走向立于门下的传令官。那人双手捧着一卷兵符与一封红绸裹束的婚书，低头候命。
萧策伸手取过，手指在婚书封面上停了一瞬。他当众展开，纸页轻响，字迹清晰——“靖南王萧策，聘柳国公嫡女如烟为侧妃”。他看也没看第二眼，两手一撕，纸裂如帛断。再撕，三段、五段，最后扬手掷地。碎纸纷飞，像一场褪色的雪，落在青石板上，被风吹得打旋。
“本王从未认下柳氏之婚，此约自始无效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入耳，穿透府前寂静，“她不是王妃，也永不会是。”
传令官低头退后一步，喉头滚动，不敢多言。四周仆从屏息，连檐角扫尘的婆子都停了动作，帚尖垂落。
萧策转身，一步步踏上台阶，靴底踏过散落的纸屑，未曾偏目。他在甄明珰面前站定，距离一尺，目光沉静如深潭映星。他抬起右手，缓缓伸向胸前衣襟内袋，取出一块完整的玉佩——青灰底色，边缘有细微裂痕，中央一道斜纹贯穿，正是她手中那半块的契合之物。
他将玉佩托于掌心，举至两人之间。
“当年洞房夜，你识破我装病，揭穿药碗浮粉，问我为何不肯见你。”他语速平稳，像在陈述一件旧事，“今日我伤已愈，功已成，不再藏锋避世。我以真身立于此地，求你再许一次姻缘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，引其覆上玉佩。掌心相贴，温热传递，她能感到他脉搏跳动的节奏。
“这山河为聘，可愿再嫁我一次？”
甄明珰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他眼底寒星复燃，不再是昔日蛰伏时的冷寂，而是灼灼如火，烧尽犹存的防备。她抽回手，从发间拔下银簪，簪尖在日光下一闪，清冷如霜。
她将银簪抵上玉身，沿着那道斜纹划下。一声脆响，玉石应声而裂，两半分离，断口齐整。
她取其中一半，抬手系于他佩剑穗尾，动作轻缓却坚定。“持刃护国者，亦当有人护心。”她说。
另一半，她挂回自己颈间，丝绳收紧，玉坠贴住锁骨凹陷处，微凉。
“下一世，我先找到你。”
萧策望着她，片刻未语。而后，他左手抬起，轻轻抚过她颈间半玉，指腹擦过玉面，停顿一瞬，才缓缓收回。他右手握剑，感受穗尾新添的重量，低声道：“好。”
晨光渐盛，由东而来，穿过正厅敞开的雕花木门，照在墙上悬挂的舆图之上。那是标注天下要道的龙脉图，墨线纵横，朱点标记皆为军机要地。阳光恰好铺展其上，光影流动，似有活气。
二人并立窗下，身影被拉长，投在图中。他的影覆盖南脉，她的影沿北脉而行，最终交叠于皇城一点，宛如双璧合璧，山河归一。
他们未再言语。萧策右手仍按剑柄，甄明珰左手覆上其手背，五指虚扣，力道轻却稳固。
厅外风起，吹动檐下铜铃，一声轻响，旋即归静。
阳光落在玉佩断裂处，光斑微微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