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过屋脊,信鸽的影子早已融进云层。甄明珰仍立在庭中,袖口垂落,掌心那道旧伤尚未平复,隐隐灼热如针扎。她未动,只将目光从天际收回,扫过府门方向。昨夜屋檐一闪而过的铜光仍在脑中盘旋,像一根细线,牵着未落的局。
她转身往正院走,步履不疾不徐,却在跨出院门时顿住。远处传来喧哗,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喊:“我是北狄公主!你们都得跪下!”声音撕裂清晨的静,惊起檐下几只麻雀。
府门前已围了一圈仆从,却无人敢近。柳如烟站在青石阶上,披发赤足,月白裙裾沾满尘土,发间金钗歪斜,手中攥着一截断玉,正对着众人嘶喊。她双眼通红,额角青筋暴起,像是被什么狠狠掐住了喉咙,话音断续却执拗:“我父可汗……二十年前留我在大周为质……如今我归来认亲,谁敢拦我?”
人群骚动。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面露惊疑。北狄与大周多年对峙,若真有公主流落民间,此事足以震动朝野。更何况,她还是靖南王府的侧妃。
明珰缓步上前,鞋底碾过碎石,发出细微声响。她未穿正妃礼服,仍是寻常月白襦裙,浅青披帛随风轻扬。走到火盆前,她停下,指尖探入袖中,取出一张泛黄纸页——边缘磨损,墨迹微褪,却是官印清晰,字迹工整。
她展开纸页,声音不高,却压过所有嘈杂:“柳如烟,顺义三年三月初七,柳国公府报女婴一名,母为妾室赵氏,生后三日送至城外观音庵寄养,五年后接回府中抚养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柳如烟,“你可认得这字迹?是你父亲亲笔所书。”
柳如烟猛地扭头,眼神涣散,却又骤然聚焦在那纸上。她嘴唇颤抖,想要开口,却被明珰打断。
“你爹没告诉你?”明珰将纸页缓缓投入火盆,火焰腾起,舔舐纸角,“真正的北狄公主,二十年前就被皇帝……一把火烧死在甘露殿里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火苗窜高,映得她面容冷白。柳如烟整个人剧烈一震,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脖颈,瞳孔骤缩,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。
她踉跄后退一步,脚下踩空,跌坐在地。手指死死抠住青石板缝,指甲崩裂也不觉痛。忽然,鼻腔渗出一道血线,顺着唇角滑下。紧接着,耳道、眼角、嘴角,皆有血丝渗出,七窍如泉涌。
四周一片死寂。仆从纷纷后退,连呼吸都屏住。
柳如烟仰面倒下,身体抽搐两下,再不动弹。手中那截断玉滚落,沾了血,静静躺在她身侧。
明珰未靠近,也未低头多看一眼。她只静静站着,火盆中的纸页已化作灰烬,余火未熄,随风打着旋儿飞起,落在柳如烟的裙角,又悄然熄灭。
她缓缓抬头,目光越过重重屋脊,直望皇宫方向。晨光洒在宫墙之上,金瓦生辉,仿佛一切如常。
她启唇,声轻如语家常:“陛下,该收网了。”
风掠过府门,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。银簪在日光下闪出冷芒,像一道无声的刀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