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一盏接一盏亮起，宫城檐角的灯影投在青砖地上，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。甄明珰坐在王府书房案前，笔尖划过纸面，沙沙作响。她没有抬头看那方向，可握笔的手，稳得一丝未颤。
片刻后，她搁下笔，将账册推至一侧，指尖轻叩桌面三下。窗外树影微动，一道黑影掠过屋脊，无声落地。她起身，摘下发间银梅花簪，对着烛光细细看了一瞬，随即收入袖中。外袍换成了深灰短褐，裙裾束进腰带，脚上是软底布履。她推开后窗，夜风扑面，吹起额前碎发。
宫门已闭，守卫换岗。她沿着墙根疾行，借着宫灯最盛之时混入偏殿廊下。此时巡夜太监正从东侧绕过，脚步声渐远。她贴着朱漆柱身滑入内殿，屏息靠墙而立。殿内烛火通明，映得金丝帷帐泛着冷光，龙涎香的气息厚重沉滞。她目光扫过四壁，最终落在东墙——一幅先帝画像悬于正中，画中人面容肃穆，目光低垂。
她缓步靠近，指尖沿画框缝隙摸索。木料温润，雕工精细，却在右下角触到一处微凸。她轻轻一按，机括轻响，“咔”一声，暗格弹开。
她迅速伸手探入，抽出两件物事。其一是一封密函，封皮用北狄文字书写，盖着狼形印鉴；其二是一幅泛黄画像，纸页边缘已卷曲发脆。画中孩童约五六岁，眉眼清秀，袖口露出半截铜护指，其上刻着盘狼纹，双目朝月。她心头一震，认出那是玄影幼年模样。
正欲翻看背面字迹，远处传来犬吠。她立即合拢暗格，将密函与画像塞入怀中，闪身躲入紫檀雕花大屏风之后。屏风高过人头，帷幔垂落，流苏轻拂肩头。她紧贴冰冷墙壁，缓缓调整呼吸。
外殿木履踏地之声响起，节奏沉稳，一步一顿，正是皇帝惯有的步行方式。她不动，连睫毛都未眨一下。
脚步停在画像前。一阵静默。随后，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伸来，指尖抚过画框边缘，缓缓滑至暗格所在。那人低笑一声，声音不高，却如寒刃刮骨：
“二十年了，你女儿终于来了。”
甄明珰死死咬住唇内侧，血腥味在口中漫开。她睁着眼，瞳孔骤缩，盯着脚下那一寸被烛光斜切的地面。她的手藏在袖中，攥着从密函上撕下的一角残页，纸边锋利，割破了掌心。
皇帝未动，仍立于画像前。他缓缓转动左手玉扳指，一圈，又一圈。朱砂色的指甲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光泽。他没有点灯，也不唤人，仿佛早已知晓这夜不会平静。
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，在耳中轰鸣。但她不能动。只要他还在那里，她就必须像影子一样存在，无声、无息、无形。
远处更鼓敲过三声，三更天已至。
皇帝终于转身，步履缓慢走向内寝。床榻吱呀一声轻响，帘帐落下。烛火未熄，光影摇曳，映得屏风上的花鸟图忽明忽暗。
她依旧贴墙而立，身体僵硬，却未放松分毫。她知道，真正的危险不在巡视的禁军，不在森严的宫规，而在那个刚刚开口的男人——他知道有人来过，甚至可能知道是谁。
她低头，借着缝隙中透来的微光，再看手中那角残页。北狄文字细密排列，末尾印痕清晰：一个狼首，口中衔月。
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纸页边缘，动作极缓，如同在丈量一段被掩埋多年的岁月。
殿外风起，吹动檐铃，叮当一声，碎入长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