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宴厅梁柱间摇曳，映得金漆雕花的屏风忽明忽暗。丝竹声刚歇，一队侍婢捧着酒壶自侧廊而出，裙裾轻扫青砖，步履无声。甄明珰端坐主位，指尖搭在杯沿，未饮。
她刚从边关归来，庆功宴设于王府正厅，本是众望所归的喜事。可她知道，风浪不会停。北狄退兵，朝局未稳，有人坐不住了。
柳如烟坐在偏席，一身桃红织金裙，鬓边簪着赤玉梅花，笑得温婉。她抬手示意侍婢上前，亲自执壶斟酒，声音清亮：“王妃亲赴战场，救回王爷，实乃我靖南府之福。此杯敬您，愿您安康长乐。”
酒液入杯，泛起微光。甄明珰垂眸，指尖轻轻一触杯壁——温度不对。寻常温酒，热而不烫；这杯却透着一股闷热，像是刚离炉火不久。她不动声色将杯移开半寸，目光掠过侍婢袖口，沾着一点灰白粉末，似是药渣。
她笑了，唇角微扬，仍用绣帕掩着唇，一如往常那般温顺模样。
“侧妃有心。”她轻声道，“只是这酒……颜色太艳，倒让我想起前日府中烧毁的那盆牡丹。”
话音落，她忽然抬手，手腕一翻，整杯酒泼出。
琥珀色的酒液划过空中，尽数泼在柳如烟裙上。那桃红织金的料子瞬间洇开一片深痕，边缘泛起细微泡沫，嗤嗤作响，竟似被灼蚀。
满厅骤静。
柳如烟猛地站起，脸色煞白：“你——！”
“这颜色，”甄明珰缓缓开口，语调平缓，却字字清晰，“配你脸上的疤，正合适。”
众人这才注意到，柳如烟左颊近耳处，一道淡红疤痕若隐若现——那是数日前她“惊惧中毒”后留下的痕迹，府医说是蛇毒所致。如今旧伤未愈，新污又添，狼狈不堪。
“你血口喷人！”柳如烟厉声，“谁敢在我府中下毒？你这是污蔑！来人！叫府卫进来，我要你给我个交代！”
她挥手欲召人，厅外果然有脚步声逼近。可那些身影尚未入内，便被一道冷声截住。
“慢着。”
甄明珰抬手，袖中滑出一物，落在案上。
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是枚铜制护指，样式粗朴，边缘刻着细密纹路——一头盘踞的狼，双目朝月，正是北狄细作间传递信物时惯用的标记。
她抬眼扫向厅角一名黑衣男子——那是王府暗卫，素来守夜巡防，此刻却站在柳如烟身后半步，神色僵硬。
“这东西，”甄明珰盯着他，“前日出现在清源居茶肆的尸首手中，昨晨又被我侍女在栖霞阁后的焚纸炉里翻出残片。你说巧不巧，上面的编号，与你腰牌后刻的数字，是一对。”
那暗卫瞳孔一缩，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甄明珰不再看他，只缓缓起身，走向柳如烟，步履沉稳，裙裾不扬。她在距她一步之处站定，声音压低，却足以让全场听见：
“可汗的私生子，也配在本妃面前耍手段？”
轰然一震。
柳如烟如遭雷击，整个人晃了晃，脱口而出：“你胡说！什么私生子？你有什么证据——”
“证据？”甄明珰冷笑，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，展开一角，“你兄长写给北狄使者的密信底稿，墨迹未干便被藏进妆匣夹层。你当本妃的人，只会补衣扫地？”
她将纸一抖，扔在地上。那纸上赫然写着“十五夜，药入第三坛，由西岭道送出”，末尾署名一个“柳”字，笔锋尖利。
柳如烟面如死灰，嘴唇颤抖：“我不认……这不是我写的……是栽赃！”
“栽赃？”甄明珰逼近一步，杏眼直视她，“那你告诉我，为何玄影的铜护指会出现在你兄长书房？为何他每月十五必送的‘清心宁神散’，配方与可汗所服分毫不差？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冷：“还是说——你根本就知道，那个戴狼头面具的男人，是你爹年轻时在外养的儿子？”
“啊——！！”柳如烟尖叫出声，猛地扑上来，“你闭嘴！你懂什么！你不过是个庶女，凭什么——”
话未说完，甄明珰已侧身避过，右手一挥。
厅外应声而入四名禁卫，皆佩王府令符，动作整齐划一，直扑柳如烟。她挣扎嘶喊，指甲抓破空气，发髻散乱：“我是国公之女！你们不敢动我！父兄不会放过你们——！”
无人回应。
禁卫架起她双臂，毫不迟疑拖行而出。裙裾在地上拖出长长湿痕，酒渍与尘土混成污浊一线。她的尖叫渐远，最终消失在侧院门后。
厅内鸦雀无声。
甄明珰立于台阶之上，望着那道被重重关上的院门，良久未动。她抬起手，指尖抚过银梅花簪，动作轻缓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“你爹没告诉你？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穿透寂静，“北狄王族，姓萧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。
袍角拂过门槛，步入正殿。两名侍女紧随其后，一人捧账册，一人持印盒。她径直走向主案，坐下，翻开第一本册子。
“封锁侧院，所有出入者记名查档。暂停一切对外通传，违者以通敌论处。”
“是。”侍女低声应命。
窗外，最后一缕暮色沉入屋脊。远处宫城轮廓隐约可见，檐角挑灯，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甄明珰低头批阅文书，笔尖划过纸面，沙沙作响。她没有抬头看那方向，可握笔的手，稳得一丝未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