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入窗棂时，甄明珰正穿过回廊。檐下风动，铜铃轻响，她步履未停，只将手按在腰间香囊上片刻，指腹摩挲过那枚以残甲缝制的小小布袋。白狼川沙盘上的红缨旗还映在眼底，她已不需再看第二眼。
婚房门轴微响，她推门而入。
屋内陈设如旧，红烛燃至将尽，烛泪堆叠如凝血，一侧火苗忽长忽短，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。合卺酒搁在案角，金杯未触，锦被平展无痕，三日前铺床的喜娘早已退下，无人敢来打扰这空置的新房。她解去外袍，搭在椅背，月白中衣衬着身形单薄，却站得极稳。
她坐到床沿，袖中滑出半块玉佩。
玄色丝绳缠绕指尖，玉身残缺，边缘磨得圆润，是萧策临行前亲手放入她掌心的那一块。她低头凝视，指腹一遍遍抚过断裂处，像是要凭触感拼出完整的纹路。窗外寂静，连更鼓也听不见一声。她启唇，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烛火噼啪声里：“三日了……你还活着吗？”
话落，她抬手，吹灭了左侧那支残烛。
火光一颤，熄了。满室昏暗，只剩右侧烛火苟延残喘，照得喜字斑驳一角，像褪色的旧印。
她未动，仍坐着，目光落在镜中。
镜面蒙尘，映出她半张脸——杏眼低垂，唇色浅淡，发间梅花簪斜了一分，却不曾扶正。就在此刻，镜中光影微动，一道轮廓缓缓浮现于她身后。
凤袍加身，金冠高束，面容模糊如雾中看花，唯有一双眼睛冷光凛冽，直直盯着镜中的甄明珰。
“你不过是个替身。”那声音自镜中传来，不高，却压得四壁生寒，“甄家嫡女不愿嫁，才把你推出来应景。你当真以为，他选的是你？”
甄明珰未回头，亦未起身。她只缓缓抬起眼，与镜中虚影对视。
“若我是替身，”她开口，语调平稳，无惊无惧，“那他为何让我执掌中馈？为何留玉佩于我手？为何在大婚当日，亲手将我的手按在‘囍’字上？”
镜中幻影微微一滞。
她继续道：“你口口声声说我不是正主，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他从一开始，就没打算娶那个躲婚装病的姐姐。”
她忽然起身，一步踏前，手中玉佩狠狠抵向镜面，正对幻影心口。
“替身又如何？”她一字一顿，声如刃切，“他心中的人——从来都是我。”
玉佩触镜刹那，镜面剧烈震颤，裂开细纹蛛网般蔓延。幻影骤然扭曲，凤袍碎成灰烟，金冠崩解，那双冷眼最后闪过一丝不可置信，随即溃散无形。
屋内重归死寂。
烛火跳了一下，将熄未熄。
她站在原地，手仍贴在镜上，指尖微颤，不是因惧，而是力竭后的余波。良久，她缓缓收回手，将玉佩重新系回袖中，转身欲归床边。
就在此时——
蹄声破夜。
急促、清脆、由远及近，踏在青石板上，一下重过一下，直逼王府正门。她脚步顿住，呼吸一窒，猛地转身冲向窗边，一把推开雕花木窗。
寒风灌入，吹得残烛猛烈一晃，几欲熄灭。
她不顾扑面冷风，双手紧扣窗棂，目光死死锁住院门外那道黑影轮廓。马未停稳，人未下鞍，她已脱口而出：
“你回来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