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尚未散尽,甄明珰的脚步已踏过王府后巷青石板。她袖中半块残玉贴着腕骨,边缘硌着皮肉,那点钝痛让她始终清醒。方才清源居的一幕仍在脑中回旋——玄影的护指、舆图上的血令牌、窗外错拍的琴音,皆是刀锋抵喉的讯号。可她不能停,也不能慌。
转过角门,井台边的老仆歪在廊下,头垂向肩胛,呼吸粗重而不匀。守井人从不离岗,此刻却昏睡至此,实在反常。她走近水井,木桶搁在井沿,水面浮着细碎银鳞,在微光下泛出冷幽幽的光。她俯身嗅了嗅,一丝极淡的甜香钻入鼻腔——寒蟾散。
这毒不伤壮者,专蚀体弱肺腑,久饮则咳血气衰。而府中上下,唯有柳如烟知晓她每日清晨必取此井之水煎药调息。动机昭然。
她未唤人,只抬手理了理披帛,指尖压住袖中玉佩断口,借那锐利感稳住心神。片刻后,一名粗使婆子低眉顺眼地走来,是她早前安插在杂役房的心腹。
“把这井水全换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字字清晰,“换我从前用的老参熬三遍的浓汤倒进去,照常汲用,不得声张。”
婆子一怔,欲问又止。
她补了一句:“蛇房那边……多添些冰盆。”
婆子领命退下。她立于井边,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。檐角无风,树叶静垂,仿佛一切如常。可她知道,有人正躲在暗处,等着看饮下毒水的人如何喘不过气。
夜半,栖霞阁骤然响起尖利哭喊。
“我的蛇!全都死了——”
瓷器砸地之声接连不断,宫灯碎裂,火光一闪即灭。
“谁动了井水?谁毁我护法灵兽!”
整座侧院乱作一团。奴婢奔走传话,医婆被急召入内,说是侧妃受惊厥症所扰,浑身发抖,语无伦次。传闻七条墨瞳赤鳞蛇本是柳如烟自幼豢养,每夜以特制药汤喂食,据称能通阴阳、听密语。今夜蛇群狂躁冲笼,继而抽搐僵直,尽数暴毙,连皮肉都泛出青黑。
消息尚未传出,她已在房中听见动静。窗台上那只旧绣鞋静静摆着,鞋尖朝外——这是她与青鸾定下的暗号,示警之用。如今鞋仍在,人却不见踪影。她伸手抚过案上一枚素面小玉佩,那是青鸾留下的唯一遗物,掌心摩挲过温润表面,唇角微扬,却无笑意。
她没有去栖霞阁看热闹,也不曾召人问话。胜负已分,无需再露锋芒。
更深露重,她独自走向前院古井。井口蒸腾着淡淡参香,水波映着残月,清澈见底。白日里那层银鳞早已无迹可寻,如同从未有过毒计。她解开腰间锦囊,取出那枚小玉佩,指尖缓缓滑过边缘。
蹲下身,她将玉佩浸入水中。水波轻漾,一圈圈荡开,映出她沉静的面容。她低声说:“你护过的主子还在,你恨的人也还在。今日这一局,我替你走完。”
井水微凉,玉佩沉底片刻,又被她轻轻提起,拭净水痕,重新收入怀中。
远处更鼓敲过三响,风掠过枯枝,发出细微摩擦声。她站起身,转身离去,裙裾拂过井台石沿,不留痕迹。
她的脚步稳健,方向明确——书房还有一叠军报待查,而天,还未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