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熄灭后，书房陷入一片昏沉。甄明珰未动，指尖仍压在那张空白舆图的雁门关处，指腹下是方才画出的墨痕，未干。
窗外三声轻叩，短促而低哑，如枯枝折断。
她抬眼，袖中半块残玉贴着腕骨，凉意渗入血脉。不点灯，只将角落油灯拨亮三分，映出案上纸页边缘泛黄的纹路。她低声：“进。”
窗扇无声推开，一道黑影跃入，单膝跪地，风带起他衣角沙尘。是青崖。
他双手呈上一封泥封密函，封口压着漕河渡口的官印戳记，却已被水汽浸得模糊。“属下巡至第三渡口，见运粮队卸货，开袋查验，内中尽是沙石。”声音压得极低，字字如凿，“守仓老吏认出我身份，趁夜递此证物。”
甄明珰接过信，拆封。信纸粗糙，字迹潦草，内容简短：
“初七、十七、廿七，三批已换。沙石染色毕，候令启运。——照旧例。”
她目光停在“照旧例”三字上，眼皮未眨，只将信纸翻转，对着灯焰细看背面。无暗记，无夹层，唯有一道折痕，像是被反复摩挲过。
“封锁消息。”她将信折好，放入袖中，声音平稳，“不得惊动任何人。调取近三个月军粮出入账册副本，一个时辰内送至偏厅。另，盯住军需官日常行踪，尤其通信渠道。”
青崖应“是”，起身欲退。
“等等。”她抬手，从案上取过一张白纸，提笔写下“初七、十七、廿七”六字，推至他面前，“记下这三日，他见了谁，去了何处，连厨房换炭都报来。”
青崖点头，身影一闪，窗扇合拢，如从未开启。
书房重归寂静。她起身，换了一身素色襦裙，发间银梅花簪未动，只将披帛系紧。脚步穿过回廊时，檐下铁马未响，风也止。
偏厅灯已亮。
账册副本很快送至，厚厚三本，封皮标注“靖南王府·军供司”。她坐于案前，一册册翻开，指尖逐行滑过数字。初七、十七、廿七，每月三日，均有“损耗补额”条目，名目为“鼠患蚀粮”，数量皆为三千石。
她冷笑一声，指尖停在十七日那页。入库单据上的签字笔迹略显僵硬，与其余日期相比，少了几分流畅，多了一丝迟疑。
“老鼠何时也懂按旬进食？”她低声自语，将三日单据并排铺开，比对签名落笔角度。初七与廿七尚可，唯有十七日那一笔“粮”字末尾拖得过长，似刻意模仿又力有不逮。
她合上账册，正要起身，青崖再度现身，手中托着一方布包。
“军需官昨夜焚毁一纸残片，仆从拾得余烬拼凑，依稀可见‘柳’字及‘照旧行事’字样。”他打开布包，几片焦黑纸角摊在案上，确有一“柳”字残痕，下方“照旧行事”四字勉强可辨。
甄明珰盯着那几个字，良久未语。随后道：“去他值房暗格，查砚台底部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青崖带回一封信笺。
信纸未寄出，墨迹犹新：
“第三批已调换，沙石染色完毕，候令启运。”
落款无名，唯盖一枚小印——蛇形盘绕梅花，三瓣花托，与前夜伪造死讯信纸上浮现的柳国公私印完全一致。
她将两枚印记并置灯下，边缘纹路严丝合缝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她指尖轻抚印痕，声音冷得像井底寒石。
次日清晨，天光未透。甄明珰亲自前往库区，青崖随行，隐于侧巷。
库房门前，军需官正在点验车队，见王妃亲至，神色微变，忙整衣迎上：“王妃怎得起这么早？这批军粮今日启运，卑职已备妥。”
她不答，径直走入库中。数十麻袋堆叠如山，袋口敞开，露出内中颗粒——灰黄粗粝，看似糙米，实则沙砾混杂土粉。
她蹲下，抓起一把，指缝间簌簌落下。随即命人取来清水，淘洗三次，沉淀后只剩一层黄泥与碎石。
“这就是王爷特批的‘耐饥抗寒特制军粮’？”她站起身，拍净手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既然是特制，那就做得像些。”
她转身对心腹管事下令：“将所有沙石过筛洗净，以槐花汁与黄土混染，使其外观酷似糙米。另制新袋，印‘靖南王府·军供专运’字样，封条加盖王妃印玺。”
管事一愣：“这……若边关将士发现……”
“发现什么？”她打断，“他们只会看到朝廷认证的军粮，由我亲手监装，准时启运。谁敢质疑，便是动摇军心。”
她走到军需官面前，直视其眼：“这批‘特制军粮’乃王爷特批，专供前线精锐。即刻启程，不得延误。”
军需官额头沁汗，嘴唇微动，终未敢言。
她转身欲走，忽又停步，侧首低语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，却冷如冰刃：
“让将士们吃‘特制军粮’——等开战时，看谁先饿死。”
话音落，她已登车。
马车驶出府门时，天边刚露一线青灰。青崖率数名暗卫悄然尾随粮车之后，隐入街角。她坐在车内，手中握着那枚残玉，指腹摩挲断裂处。
车轮碾过石板，发出沉闷声响。
她掀开车帘一角，望向城中方向。今日酒楼喧嚣如常，却不知哪一扇窗后，藏着能读懂蛇纹印章的人。
马车缓缓前行，停在一条窄巷口。她推门下车，素裙曳地，未带侍女。
巷内深处，一间不起眼的茶肆，招牌斑驳，写着“清源居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