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湿气顺着袖口钻进里衣,甄明珰站在破庙外最后看了一眼玄影跪地的身影,转身走入夜色。她没有回头,脚步稳而轻,像踩在积年的旧事上。青崖候在巷口马旁,见她出来,只低声一句:“王府已备好炭盆与姜汤。”
她点头,翻身上马,缰绳一勒,马蹄踏碎长街积水,一路向北。
半个时辰后,中军帐内烛火通明。铜炉燃着松枝,噼啪作响,热意蒸起她鬓边几缕湿发。她已换过干爽月白襦裙,浅青披帛搭肩,发间银梅花簪未动,只是指尖还残留着破庙泥灰的凉意。青崖立于帐外暗处,守得如一道影子。
帐内诸事正按部就班筹备庆功宴。案几摆齐,酒瓮封泥未启,乐师候命,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奏乐开席。众人面上皆有喜色,交头接耳说着边关大捷的消息——靖南王亲率残部反扑,夺回雁门关,北狄可汗败退三十里,死伤无数。
甄明珰坐在主位,手抚膝上绣帕,唇角微扬,似笑非笑。她听着那些话,一句未应。心神却不在捷报之上,而在那破庙中未说完的一句:“你生母是北狄公主。”
她不动声色将帕子攥紧,梅纹刺掌,痛感让她清醒。
这时,帐帘掀动,一名黑衣传令兵快步而入,甲胄带雨,靴底沾泥。他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密信,火漆封口,其上绘一弯残月,线条冷峻,正是北狄标记。
帐内霎时静了。
乐师退至角落,仆役垂首屏息。连炉中松枝爆裂之声都显得突兀。
甄明珰缓缓抬手,接过密信。指尖触到火漆,温热未散,显是刚出敌营不久。她不动声色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,目光扫过纸上八字——“交出玉佩,否则屠城”。
她没皱眉,也没变色,反倒轻轻一笑,声音不高,却清晰入耳:“原来他们也知道我有玉佩。”
她说完,将信纸揉成一团,手腕一扬,掷入铜炉。
火焰腾起,舔舐纸团边缘,转瞬吞没字迹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暗交错,一双杏眼沉静如深潭。
她抬头,看向那传令兵,声音清冷:“回去告诉你们可汗——靖南王妃的玉佩,能取他的命。”
满帐皆惊。
有人倒吸一口冷气,有人低头避视,连青崖在帐外也微微侧首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那传令兵仍跪着,未动,也未答话。
甄明珰端坐不动,只淡淡道:“还有何事?”
传令兵这才低头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王爷让带句话——‘吾妻威武’。”
帐内空气仿佛凝住。
甄明珰指尖一颤,随即放松。她眸光微闪,笑意终于从眼底漾开,却不张扬,只化作唇角一弧浅痕。她未说话,只轻轻点头,伸手端起案上茶盏,啜了一口。
茶已温,不烫不凉,恰如她此刻心境。
她放下茶盏,袖中半块残玉佩贴着肌肤,微有暖意。窗外雨势渐歇,风卷残云,天边似有微光透出。
帐外,青崖悄然退入阴影,手按刀柄,目视远方。
传令兵低头退出,脚步无声,身影隐入夜幕。
甄明珰仍坐主位,未起身,未召人,亦未再言。她只是望着炉火,火苗跳动,映得她眉目分明。那一瞬的震动与疑虑,已被她压入心底最深处,如石沉井。
她知道,从此刻起,她不再是那个躲在绣帕后轻笑的庶女,也不是替嫁入府的柔弱王妃。
她是靖南王萧策亲口唤作“吾妻”的女人,是能当众焚信、宣战敌国的主母。
火光熄了一瞬,又被新添的松枝重新点燃。
她抬手,将银梅花簪往发间压了压,动作细微,却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