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渐歇,雾气沉落。
甄明珰在剧痛中睁开眼,后背抵着湿冷岩壁,碎石硌进肩胛,左手指节仍在抽搐,掌心却仍死死攥着一截衣袖——是萧策的。她动了动唇,喉咙干得发不出声。月光从崖顶裂隙斜照下来,映出眼前景象:乱石堆叠如坟,水汽凝珠自岩缝滴落,远处黑雾弥漫,无路可通。她缓缓偏头,看见萧策侧身压在一块凸起的石台上,胸前那道旧伤已被新血浸透,玄色锦袍像一团化不开的墨。他闭着眼,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她撑起身子,膝盖一软,又摔在地上。顾不得疼,爬过去将他翻正,撕下裙裾布条,一手按住他胸口渗血的伤口,一手将布条缠紧。动作不敢重,怕牵动伤势;也不敢慢,血流不止。布条绕过他背脊时,指尖触到一片黏腻,她咬牙继续,一圈、两圈,直到结扣系牢。他忽然咳了一声,温热的血溅上她手背。她顿住,听见自己声音沙哑:“别说话。”
萧策眼皮颤了颤,睁眼。视线模糊了一瞬,落在她脸上。他抬起手,极慢地抚过她脸颊,指腹蹭到一道血痕——是坠崖时枯枝划的。他没问疼不疼,只将她往怀里带了带,让她靠在自己肩窝。两人贴得极近,他体温低得吓人,可还是把仅存的暖意让给了她。外衣早被树枝刮破,只剩里衣蔽体,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她想挪开,却被他扣住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,嗓音轻得像叹息,“若死,便做对鬼夫妻。”
她没应,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。那枚残玉佩挂在素银梅花簪旁,随动作轻轻晃了一下。她忽然想起大婚那夜,红烛高烧,他站在床前,说要补喝交杯酒。后来边关告急,他披甲离去,承诺归来再续。如今山涧底冷雾围拢,命悬一线,那杯酒终究没喝成。
“你欠我的交杯酒,还没喝。”她低声说。
他静了一息,忽然笑了下,唇角微扬,转瞬又因牵动伤口皱眉。他抬手,用拇指擦去她唇边不知何时沾上的血迹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她没躲,只是盯着他眼睛。那双眼原本总压着一层霜,此刻却沉得深,映着微弱天光,也映着她自己的影子。
“我记得。”他说。
她鼻尖一酸,立刻仰头压回去。眼角余光扫见他颈侧青筋微跳,知道他在忍痛。她伸手环住他腰,想替他分担些重量,却被他顺势揽进怀中。两人紧紧相贴,彼此心跳隔着薄衣传来,一声一声,竟比方才逃命时还乱。
“那时我就知道,你不是病,是藏。”她靠着他的肩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装咳喘,避朝局,连折扇都藏了机关。”
他低笑一声:“那你为何不逃?”
“因为你也看穿了我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不是来当摆设的,你一眼就认出来了。”
他没否认,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。
时间仿佛凝住。雾气缓缓流动,晨光尚未穿透云层,但天色已由墨黑转为灰青。他们谁都没再开口,只是靠着彼此取暖。她数着他心跳,一下、两下……起初急促,渐渐平稳。她的肩伤火辣辣地疼,左手虎口裂口渗血,可这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他还活着,还抱着她,还能听见他说“若死,便做对鬼夫妻”。
天边终于泛白。
一缕晨光穿过雾霭,落在她睫毛上,微微颤动。她睁开眼,发现他正低头看着她。目光相接,谁也没移开。他抬手,指尖沿着她眉骨慢慢滑下,掠过鼻梁,停在唇边。她没动。他俯身,唇轻轻覆上来。没有试探,没有犹豫,只有确认与珍重。
分开时,他哑声说:“下一世,我先找到你。”
她眼角有泪滑落,砸在他手背上,温的。她点头,极轻。
远处,一只山雀振翅飞过林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