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初露，巷口薄雾未散。甄明珰推门下车，素裙曳地，发间银梅花簪在晨风中微微晃动。她未带侍女，只将半块残玉贴腕藏入袖中，指尖压着断裂处，缓步走入窄巷深处。
“清源居”三字招牌斑驳倾斜，茶香混着隔夜油腥从门缝溢出。她整了整书生袍角，低垂眉眼，扮作赶考士子模样，径直穿过堂前几张粗木桌案。伙计抬头扫了一眼，见是常客打扮，便不多问，只端来一盏粗茶放在角落矮凳上。
她不动声色接过，目光却已掠过楼梯转角。二楼雅间门缝微开，一道玄色人影背窗而立，袖口铜光一闪——那是暗卫才有的护指，但形制比王府配发的更窄、更利，边缘泛着冷青。
她低头啜茶，水汽模糊了眼睫。原定线人应在此时出现，手持柳叶纹纸扇，以三叩桌面为号。可此刻楼上包厢内低声交谈不断，其中一人嗓音沉哑陌生，另一人却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——玄影。
她搁下茶盏，借着伙计上点心之机起身，悄然踏上楼梯。脚步轻如落雪，停在包厢外三阶处。门未闭严，缝隙间摊开一张舆图，墨线勾勒北狄全境山川，正中央雁门关位置插着一枚带血令牌，狼头图腾赫然其上。
玄影的左手压在令牌旁，铜护指扣住一角，指节绷紧。对面男子低语：“三日后渡口启运，粮队改道西岭，你的人必须准时接应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玄影声音平板无波，“东西留下，你可以走了。”
那男子收起银袋欲退，玄影却忽然抬眼，目光如针刺向门外。
她后撤半步，裙摆蹭过木梯发出轻响。
门猛地拉开。玄影一步跨出，右手已自袖中抽出第二枚护指，寒光直取咽喉。她疾退，脊背撞上廊柱，退无可退之际抬臂横挡，袖中残玉磕上铜器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锋刃停在离喉寸许之处。玄影瞳孔骤缩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动作凝滞。晨光斜照进回廊，映出她杏眼微睁、唇色浅淡的模样。他握指的手松了一瞬，又迅速收紧，却终究没有再进。
“你……很像她。”
声音极低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她未答，只将手腕缓缓收回，指尖仍贴着玉佩断口。玄影盯着她看了两息，忽而侧首，望向临街那扇破旧木窗。窗外楼檐高挑，一缕琴音随风飘来，曲调正是《凤求凰》。
第三段变调处，错了一个音节。
玄影神色微变，眼神瞬间冷下。他不再看她，转身退回包厢，抬手一挥，那张北狄舆图被火折子点燃，灰烬纷飞落地。令牌连同血迹一同被收入怀中，再无多言。
她趁其分神，脚尖轻点，悄然后退至楼梯口。一级级走下木梯，足音轻得如同猫行。堂中伙计仍在拨弄炉火，无人察觉异样。
她推开茶肆木门，走入巷中。身后琴声未止，错拍依旧，像是某种催促，又似警告。她没有回头，只将残玉攥得更紧，掌心传来玉石边缘的锐利触感。
马车早已不在原地。她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，衣袂拂过墙根枯草。远处钟鼓楼刚敲过五更，街面渐有行人走动。她混入早市人流，身影渐渐隐没于晨雾之间。
一只麻雀扑棱飞起，落在清源居窗沿。屋内包厢空无一人，桌上茶盏尚温，水面倒映着半片褪色窗纸，上面隐约可见一道用指甲划出的狼形痕迹。
她的脚步未停，朝着王府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