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案上跳了两下,映得墙影微晃。甄明珰仍站在原地,肩头还残留着他方才环抱的余温,可人已退开一步。她没抬头,只是缓缓松开紧攥玉佩的手,指节泛白,掌心留下浅浅压痕。
那半块残玉静静躺在她手心,青光早已散去,像从未亮起过。她垂眸看了片刻,忽然转身,走向主位案几。裙摆扫过席垫边缘,发出细碎声响,如同夜风掠过枯草。
案角压着一纸文书,边角泛黄,墨迹工整却冷硬——是当年甄家与王府仓促定下的婚书。字句皆是规矩,无一句情意。她指尖轻推,将它滑至案沿,悬空半寸,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多余。
萧策立于原地未动,目光沉沉落在她背影上。他看见她袖口微颤,也看见她始终未放下的手。良久,他忽而冷笑一声,抬步上前,一把抓起那纸婚书,在烛火上点燃。
火舌卷上纸角,墨字迅速蜷曲发黑,焦痕蔓延如蛇行。他五指收紧,将燃烧的残页生生撕成碎片,任其飘落风中,灰烬打着旋儿散入夜色。
“此书从未作数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是对她说,又像是对自己宣判。随即抬手一挥,命人取来新纸、研墨。
仆从无声奉上笔墨,退下。他执狼毫,蘸浓墨,腕力沉稳,一笔一划写下:“以山河为誓,此生唯卿一人。”
落款处不盖印,也不署名,只将笔搁回笔架,发出轻响。
甄明珰这才走近。她没看那句誓言,反而伸手取过新婚书。纸面尚有墨香未干,触手微润。她静立片刻,竟当着他面,将这张写满郑重承诺的纸细细折叠,巧手翻转,折痕利落,不多时化作一只素白纸鸢,双翼平展,线条简洁。
萧策眉峰微动,未阻,也未问。
她提着线绳,转身步出殿门,走入庭院。
夜风正盛,吹得檐铃轻响。她仰头望了一眼天幕,乌云裂开一线,漏出几点星子。她扬手一送,纸鸢乘风而起,白翼扑展,直向高空而去。
风鼓动裙裾,她望着那越飞越高的白点,声音平静,却字字落地有声:“待我找到生母,再与王爷拜堂。”
话音落,纸鸢已融入夜色,只剩一线细绳牵在她手中。
院中寂静。更鼓未响,连虫鸣都歇了。
忽而,一只手伸来,五指紧扣住那根细线,力道之大,几乎勒进掌心。她一怔,侧首,见萧策不知何时已疾步上前,站定在她身侧。他仰头望着空中摇曳的纸鸢,眼神灼灼,如燃着看不见的火。
“线在我手上,你飞不走。”他低声道。
她欲抽手,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,掌心相贴,温度真实。
他转向她,目光不再掩饰,也不再试探:“你说要找生母?好。那便现在出发——本王陪你。不必等到拜堂,从这一刻起,你去哪,我去哪。”
她看着他,杏眼里波光微闪,没有笑,也没有泪。风拂过她鬓边碎发,吹得梅花簪轻轻晃动。她终于松开了手,任那纸鸢线自掌心滑脱,断在风里。
白鸢随风远去,消失于云隙之间。
她站着不动,裙裾猎猎,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稳。他知道她在等什么——不是许诺,不是权势,而是一个能并肩而行的人。
他站在她身侧,玄色锦袍被风吹得紧贴身躯,腰间残玉隐在衣下,不再藏匿。远处传来巡夜更夫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走远。
王府正院依旧安静,烛光从殿门透出,照在两人脚前的地砖上,影子并列而立,未再交叠,却已无需重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