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月门外灌入，吹得烛焰猛地一斜，东南角那盏灯终于熄了。正殿内光影摇晃，杯盘残影倒映在青砖上，像碎了一地的旧梦。断弦悬在琴身一侧，随气流轻颤，偶尔碰出一声“叮”，如针尖刺入寂静。
甄明珰站在原地未动，指尖还残留着酒盏脱手时的微麻。她看着萧策收扇入袖的动作，缓慢而克制，仿佛方才那一声“《破阵乐》”不是命令，而是某种宣誓。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，却比宴席散尽前更近了些——没有宾客，没有乐声，也没有需要遮掩的言语。
她垂眸，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半块残玉上。玄色锦袍衬得玉色幽深，边缘一道细纹隐约可见，与她袖中藏着的那半块形状相似。生母旧仆临终前的话浮上心头：“此物可证血脉，莫轻示人。”那时她不懂，只当是遗物执念，如今再看，竟觉心口发紧。
她缓步向前，裙摆扫过席垫，脚步轻得几乎无声。走到主位案几旁，她俯身整理一只倾倒的酒壶，实则借势靠近。手指在壶柄上停了片刻，才抬眼看向萧策。
“王爷可愿……让我看看那玉？”
声音不高，却清晰落在空殿之中。她说完便静候，帕子仍掩在唇边，动作习惯性地轻柔，可眼底已无笑意。
萧策未立刻回应。他站在原地，远山般的眉峰微动，瞳孔在昏光下骤然一缩，似有暗流掠过。良久，他抬手解开腰间系绳，将那半块残玉取下，递出。
甄明珰伸手接过。指尖触到玉面时，一股凉意直透骨缝。她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半块，两相对照——裂痕吻合，纹路相接，严丝合缝如从未分离。就在拼合刹那，玉身竟泛出淡淡青光，极淡，转瞬即逝，却足以让二人同时屏息。
她指尖轻抚接缝处，触到一道极细的刻痕，非中原篆法，线条缠绕如枝蔓覆雪。她正欲细辨，忽听得梁上瓦片轻响。
黑影一闪，一人自屋顶跃下，单膝跪地，甲衣未响，气息沉稳。是青崖。
“主上，奴婢有紧急军情禀报。”他头未抬，声音低而清晰，目光却直直落在甄明珰手中合璧之玉上，“此玉边缘所刻，非中原纹样，乃是北狄王族旁支秘传的‘雪莲缠枝’纹——二十年前，唯有先帝宠妃林昭仪画像颈侧，有一处与此纹形状相同的红色胎记。”
话音落，殿内骤然死寂。
甄明珰猛地后退半步，脚跟撞上席垫边缘，身形微晃。她没倒，反而攥紧了玉佩，指节泛白。喉咙发紧，一句话卡在那里，终究没能出口：“你说……我生母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不是不敢，而是不能。眼前浮现的是生母旧仆临终时的眼神，是那夜她接过残玉时颤抖的手，是多年冷眼与隐忍中唯一不肯丢弃的信物。若这玉真连皇室血脉，那她是谁的女儿？又为何流落江南甄家为庶女？
惊涛在眼底翻涌，却没有泪。她只是站着，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，随时会断。
萧策倏然起身。一步跨至她身前，快得几乎带起风声。未等她反应，双臂已环住她肩背，将她揽入怀中。力道不容挣脱，却又不伤她分毫。他下巴轻抵她发顶，声音低哑，字字如钉：
“无论是谁，你只能是我的妻。”
甄明珰身体一僵，本能欲推，手抬到一半却停住。她听见他心跳，沉而稳，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耳膜。那不是伪装病弱时的虚弱脉动，而是活生生的、炽热的存在。
她终于没再动，只将脸埋进他肩窝，手中玉佩仍紧紧攥着，棱角硌着手心，疼得清醒。
青崖低头，未再多言。他缓缓退后，脚步无声，身影顺着廊柱阴影一步步隐去，直至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殿内只剩他们二人。
烛火重新稳定，映得墙上两道影子交叠，拉得很长。风停了，断弦不再晃动，万籁俱寂。
甄明珰闭了闭眼，睫毛在光影中投下一小片暗影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埋下的那坛杏花酒——还未开封，也未曾敬谁。而此刻，她站在这里，被他抱着，像风暴中心唯一不动的礁石。
外面更鼓敲过三下，夜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