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西斜，王府正殿的红绸尚未撤去，晨间那场风波的余温还黏在砖缝里。宾客稀落，几盏宫灯早早点亮，映着空出大半的席位，冷清得不像新婚之宴。
柳如烟坐在东侧琴案前，指尖搭上琴弦时，袖口金线微微一颤。她今日换了素银嵌玉的发钗，霞帔也褪了艳色，倒像是刻意扮出一副恭顺模样。琴声起，是《凤求凰》，调子规整，指法娴熟，听来无错。
甄明珰端坐主位下首，手中酒盏未动。她看着柳如烟垂下的手腕，数到第三段变调时，那根中指忽然偏了半寸，按错了音。
一声哑弦。
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光，不动声色。
那是江南旧谱里的“危”字暗记，生母旧仆曾用竹片刻在残卷边角，说是乱世中女子互通消息的法子——错一个音，便是示警。她那时不懂，只当是抄录疏漏，如今听来，分明是刻意为之。
琴声继续，柳如烟神色如常，指尖却已泛白。她又弹了一遍第三段，错音再现，分毫不差。
甄明珰缓缓抬手，酒盏离唇不过一寸，下一瞬，手腕一扬，青瓷盏脱手飞出，直击琴弦中央。
“铮——”
琴弦崩断，余音刺耳。满殿皆静，连烛火都似凝住不动。
柳如烟猛地收手，指尖被断弦划破，血珠沁出，滴在琴面，晕开一点红。
甄明珰站起身，裙摆扫过席垫，步子不疾不徐，走到琴案前三步处站定。她没看地上的酒盏，也没看那滴血，只盯着柳如烟的眼睛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侧妃可知，弹错音是向皇帝报信的暗号？”
殿内无人应答。几名管事嬷嬷低头屏息，乐师僵立原地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柳如烟脸色骤白，嘴唇微张，似要辩解，却发不出声。
甄明珰也不等她答，只冷冷一笑，袖中帕子轻轻掩了掩唇，又放下。她转身欲归座，脚步未动，忽听得主位方向传来一声轻响。
萧策站了起来。
玄色锦袍垂地，腰间银边鎏金带扣在灯下闪过一道冷光。他未看甄明珰，也未看柳如烟，只缓步走下台阶，折扇在掌心轻转一圈，而后轻轻点在琴案边缘。
“嗒。”
一声轻响，如敲在人心上。
他目光落在断弦处，扇柄缓缓移向那滴血，停住。扇骨微颤，极短的一瞬，又归于平静。
“从今日起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却压过全场寂静，“王府只准奏《破阵乐》。”
无人敢言。
《破阵乐》是军中战曲，非节庆、非凯旋不得擅奏。此令一出，不只是禁了一首琴曲，更是划下界线——王府之内，再不容私通信号，再不容暗流潜行。
柳如烟终于瘫坐下去，背脊贴住椅背，双手垂在膝上，指尖还在流血，却已感觉不到疼。她望着那截断弦，忽然明白，自己不再是棋子，而是已被弃的残局。
殿内灯火昏黄，烛影摇墙。
甄明珰站在原地，未立即回座。她看向萧策，他正收拢折扇，动作从容，仿佛刚才那一击并非出自他手，却分明与她心意相通。
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，光影交错，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远处更鼓敲过两下，夜风从廊外吹入，拂动帷帐一角。
萧策抬眼，目光与她相接，瞳孔微缩，极快地一闪，又恢复冷峻。他没有移开视线，只将折扇收回袖中，动作缓慢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甄明珰垂眸，指尖轻轻抚过袖中梅花簪，簪头微凉。
殿内宾客陆续退下，脚步轻悄，不敢回头。管事低声吩咐撤席，乐师抱琴离去，连香炉里的檀烟也渐渐散尽。
最后一名侍女穿过月门，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。
正殿只剩他们二人。
红烛高照，映得案上杯盘零落，酒渍未干。断弦悬在琴上，随风轻晃，偶尔碰触琴身，发出细微的“叮”声。
萧策仍未落座。他站在琴案旁，一手扶着案角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甄明珰抬起眼，望向他。
他也在看她。
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极长，边缘渐渐重叠，却未完全合一。
风又起，吹灭了东南角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