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出天际,六声更鼓余音未散。甄明珰站在偏殿暖榻前,指尖还残留着青鸾额上退热后的微湿。她将帕子搁在铜盆边沿,目光扫过那封血书——狼形图腾的残印仍贴在纸角,玉佩已收回襟口,紧贴心口的位置。
她没有多看一眼。
转身时裙摆掠过地面,未带起一丝尘埃。门外侍女低声禀报:“侧妃柳氏已在前庭候着,手持手谕,说奉太后旨意,要与您同日入府。”
甄明珰脚步未停,只道:“请她去东侧旧库等我。”
她走得不急,却步步清晰。穿过两道月门,绕过影壁,前庭石阶上已立着一人。柳如烟身披霞帔,发髻高挽,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绸帛,唇角含笑,眉眼间尽是得意。
“妹妹来得倒快。”柳如烟扬了扬手谕,“太后有旨,柳氏甄氏同日迎入王府正院,共承宗庙香火。这可是天大的恩典,你我姐妹并肩而立,岂不美哉?”
甄明珰站定在三步之外,未行礼,也未接话。她只轻轻抬眼,看了柳如烟片刻,而后转向身旁的青鸾。
“去开库房门。”
青鸾应声上前。她脸色尚白,肩头绷带隐约渗出血痕,走路时左臂微颤,但脚步稳当。她推开东侧库房那扇沉木门时,门轴发出一声钝响,像是压了多年尘土的叹息。
库内光线昏暗,四壁皆是木架,堆着旧账、陈物与封存的婚宴器皿。中央一只红漆木箱静静立于蒲团之上,锁扣未合。
甄明珰缓步走入,立于箱前。她没动手,只对青鸾点了点头。
青鸾深吸一口气,掀开箱盖。
风从门外灌入,吹动箱中纸页。数十份婚书如雪片般飘落,纸色泛黄,墨迹清晰,每一份抬头皆写着“柳如烟”三字,男方姓名各异——李家世子、赵家嫡长、周府公子……时间最早可溯至五年前春闱之后,最晚一封竟在半月之前。
柳如烟笑容僵住。
她猛地冲上前,想夺回一张婚书,却被甄明珰一侧身避开。一张纸恰好落在她脚边,展开一角,赫然是她亲笔所书的“愿结秦晋之好”,落款处按着胭脂指印。
“一女多许,违逆婚律。”甄明珰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地,“《大周婚典》第七条明载:女子私订婚约三份以上者,削籍为民,永不得入宗庙。你已有二十七份婚书在此,其中七份已具媒证、纳采文书齐全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柳如烟:“你说,今日若允你入府,明日天下女子争相效仿,礼教何存?”
柳如烟踉跄后退,手中文书滑落,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。她嘴唇哆嗦,眼神由惊转怒,再由怒转惧,最终跌坐于地,发髻歪斜,霞帔拖进尘灰里。
“你……何时发现的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。
甄明珰未答。她只是抬起右手,指尖轻轻掠过袖中那方素银梅花簪——昨夜青鸾昏迷前,从贴身衣襟取出的最后一封信笺,正是以此簪为凭交换而来。信上无字,唯有一枚干涸的血指印,与箱中某份婚书上的印记完全一致。
原来早在半年前,青鸾便借补缀衣物之名混入柳府西院,趁其侍女疏忽,悄然抄录并收集所有婚书副本。那时柳如烟还在四处遣媒婆打听靖南王病情真假,哪里想到,一个缺了小指的侍女,早已把她过往的秘密一页页翻了出来。
风停了。
满地婚书不再翻飞,静卧如尸。
甄明珰立于台阶之上,月白襦裙未染纤尘,浅青披帛垂落腰侧。她低头看着柳如烟,眼中无恨,也无喜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。
远处传来钟声,晨雾渐散。
她转身,对青鸾轻声道:“把箱子抬回去。”
青鸾点头,忍痛弯腰去搬箱角。两名侍女欲上前搀扶柳如烟,却被她一把甩开。她坐在地上,手指抠进砖缝,指甲崩裂也不觉疼。
甄明珰走出库门时,阳光正照上屋檐。
她抬手掩唇,轻轻一笑。帕子落下时,眼角锋芒一闪即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