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，映着那件叠得齐整的嫁衣。红绸铺展如初春桃瓣，金线绣的鸾凤交颈而立，针脚细密，像是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缝进了丝缕之间。
甄明珰站在屏风前，指尖轻轻抚过袖缘。她没让人帮忙，只自己解开旧裙系带，褪下月白襦裙，换上那身大红吉服。布料贴上肌肤时微凉，像一场尚未落下的雨。铜镜里的人眉眼沉静，唇色比平日多了一分血气，发间梅花簪依旧未换，银光点点，压住了满头珠翠的喧闹。
青鸾立在侧后方，手里捧着盖头，低着头不说话。她站得很直，左手小指微微蜷着，那是旧伤使然。屋内只有衣料摩擦的轻响，和远处更鼓三声两声地敲进来。
突然，瓦片裂开一声脆响。
甄明珰眼皮一跳，还未转身，三支黑羽短箭已破窗而入，箭尖泛蓝，直取床帐、案几、人影三处要害。
青鸾动了。
她抽出藏于裙下的短剑，身形横移，一剑挑飞射向主位的首箭，剑刃与箭镞相撞，火星迸溅。第二箭紧随其后，她旋身侧挡，左肩一震，箭头穿肉而入，血顿时洇开一片。
第三箭来得更快，直逼甄明珰咽喉。青鸾咬牙，右手甩出一枚铜钱——那是她平日藏在袖中的旧物，边角磨得发亮。铜钱破空而出，正中屋顶檐角，击中一只刚要缩回的手腕。
暗卫闷哼一声，身形失衡，踩断瓦片，整个人从屋脊滚落，砸塌半扇花窗，碎瓦哗啦坠地。
屋内瞬间死寂。
甄明珰已退至墙角，背靠雕花木柱，目光扫过落地的刺客。那人蒙面，右腕脱臼，手中弓弩掉落，挣扎着想爬起，却被屋外赶来的仆从按住肩膀，绳索迅速捆上。
她没去看刺客，反而快步走向青鸾。
青鸾靠在妆台边，脸色发白，左肩箭矢仍插在肉里，毒血顺着箭杆流下，染红半幅袖子。她喘着气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主子……没事吧？”
甄明珰不答，只抬手扶住她手臂，另一只手探向箭尾，用力一拔。
青鸾闷哼一声，冷汗滚落。
甄明珰将箭攥在手中，翻转查看。箭镞内侧刻有细纹，扭曲如蛇形，触之微烫。她眼神一凝，却未多言，只将箭收入袖中。
“拿药来。”她对门外候着的侍女道，声音不高，却稳得不像刚经历刺杀。
侍女端来清水、麻布、止血散。甄明珰亲自为青鸾敷药，动作利落，指尖沾了血也不避。她看见青鸾伤口边缘浮起一层赤痕，隐隐成形，似狼非狼，似图腾又似符咒。她眉头微蹙，手指轻轻拂过那片皮肤，温度异常。
青鸾忽然抽了一口气，身子一软，昏了过去。
甄明珰托住她，将她轻轻放上侧榻。盖上薄被时，发现她右手还紧紧攥着那枚铜钱。她掰开手指，取出铜钱，只见正面“开元通宝”四字清晰，背面却有一道新划的痕迹，像是摔落时磕在瓦上所致。
她握紧铜钱，走到窗前。
破洞外夜色沉沉，风从缺口灌入，吹得烛火左右摇曳。院中巡逻脚步渐近，又有两人押着受伤的暗卫往偏院去。她听见其中一人低声说：“东角门守卫换了班，昨夜无人报异动。”
她没回头，只低声吩咐：“门窗全闭，今夜谁也不准进出这院子。刚才的事，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。”
侍女应是，轻手轻脚退下。
她站在原地，掌心铜钱硌着皮肉，袖中箭矢压着脉搏。嫁衣穿在身上，未曾脱下，红绸沉甸甸的，像披了一层未燃尽的火。
远处更鼓敲过三下，天未亮。
她低头看青鸾，见她呼吸虽弱但平稳，才稍稍松了口气。可就在这时，窗外树梢轻晃，一片枯叶飘进破窗，落在那件嫁衣的裙摆上。
她伸手拈起叶子，指尖一凉。
叶脉间竟粘着一点暗红，不是血，也不是朱砂，倒像是某种香灰的残迹。她凑近鼻端轻嗅，无味。
她缓缓抬头，望向漆黑的庭院深处。
一条黑影掠过墙头，极快，几乎难以察觉。但她看见了——那人身形瘦长，左袖空荡，似缺了一臂。
她不动声色，将叶子收进袖中，转身坐到床沿。
青鸾躺在侧榻上，包扎好的左肩微微起伏。甄明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，热度未退。她从枕下摸出一把小剪刀，藏进袖口夹层，然后静静坐着，听着更漏滴水的声音。
屋外脚步声再次响起，这次很轻，踏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回响。
她没有起身，也没有叫人。
直到那脚步停在门口，一只手缓缓推开了门缝。
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一只脚跨进来，靴底沾着湿泥，是府外才有的黄壤。
她右手悄然滑向袖中剪刀，左手握紧那枚带血的铜钱，指节发白。
门，被完全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