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过窗棂,落在碎玉之上,那几点猩红反光尚未散尽。偏阁内空气凝滞,紫烟缭绕的狼首图腾缓缓扭曲、消散,只余一地残屑与未熄的冷香。
甄明珰站在原地,指尖轻轻抚过绣帕边缘,方才裹住噬心蛊的手势未松。她抬眼看向柳如烟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你摔了耳坠,放了信号,可有回音?”
柳如烟嘴角仍扬着笑,只是眼角微微抽动。她未答,只将双手交叠于袖中,仿佛还在等什么。
甄明珰不再看她,转身走向妆台。她从袖袋取出一只白瓷酒杯,是昨夜宴席所用,杯底还沾着半圈桂花酿的残渍。她将绣帕掀开一角,五只虹彩蛛背的噬心蛊蜷伏其中,触须轻颤。她用银箸夹起,一一投入酒中。蛊虫入液即沉,片刻后浮起,在琥珀色的酒面上划出细密涟漪。
“这蛊需北狄王血为引,才能活化入梦。”她端起酒杯,走向柳如烟,“你既敢养,可知它认主不认人?若无王族之血唤醒,三日内你将日日梦魇,肠穿胃烂而死——要试试吗?”
酒杯递至唇边,距离不过寸许。柳如烟终于退了一步,肩撞上墙柱,发出轻响。
“你疯了!”她低喝,“不过是江湖蛊术,岂能定罪?你当真以为一杯毒酒就能逼我认罪?”
甄明珰不语,只将杯口再送近一分。酒面微漾,映出柳如烟扭曲的脸。
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疾不徐,踏在湿砖上的节奏沉稳如常。门被推开,萧策走了进来。玄色锦袍未带随从,手中折扇轻摇,面色平静如深潭。他目光扫过地上碎玉、残烟未散的痕迹,最后落在那杯浮着蛛影的酒上,唇角微扬。
“侧妃好雅兴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而缓,“大清早便以香粉会客,还附赠战旗助兴?”
柳如烟猛地抬头:“王爷!她血口喷人!这蛊根本不是我放的!是她自己藏了虫子,栽赃于我!”
萧策没理她,只踱步至案前,俯身看着酒杯。晨光斜照,酒面波光微漾,忽然间,一道轮廓清晰浮现——半块残玉的倒影,静静卧于酒心。
柳如烟瞳孔骤缩,脱口而出:“这不可能!”
萧策抬手,将腰间半块残玉悄然按入掌心,随即松开。酒面倒影依旧,纹丝未动。
他直起身,折扇轻点柳如烟眉心。动作优雅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。
“你爹没告诉你?”他低声说,“本王才是北狄王族。”
扇尖微压,柳如烟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。她仰头看他,嘴唇颤抖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北狄王族早已断脉,怎会……怎会是你?”
“断脉?”萧策冷笑,“谁告诉你的?是你爹,还是宫里那位?”
他收扇,垂眸看着她:“北狄王族信物分作两半,母系一支隐于大周血脉,父系一支流落边陲。你以为你们勾连的是正统?不过是一支旁支残脉,借名行事罢了。”
柳如烟脸色惨白,喃喃道:“不可能……北狄那边从未提过你……若你是王族,为何无人知晓?为何不早现身份?”
“为何?”萧策轻笑一声,“因为我等的就是今天——等你们自己把尾巴露出来。”
他转头看向甄明珰,目光微顿。她立于案侧,手中绣帕已掩回唇角,杏眼含春,鼻梁挺直,唇形如樱,一如初见时那般温顺模样。可他知道,此刻她眼底锋芒未敛,只是藏得更深了。
“这蛊,不必饮。”甄明珰开口,声音清冷,“今日你不喝此酒,是因它根本不必激活——你早已失势。”
她将酒杯推向案角,蛊影沉入酒底,再不见动静。
“你摔耳坠,发信号,可有回应?”她问,“半个时辰了,无人来援,无人传信,连个暗哨都没动。你的情报网,早在雁门关那一战后就被清干净了。你以为你在传讯,其实——你只是在自曝其位。”
柳如烟浑身一震,终于抬起头,眼中惊惧渐盛:“你们……早就布好了局?”
“不是局。”甄明珰摇头,“是你太急。你怕我查到雁门关旧事,怕我挖出密道真相,更怕我碰这玉佩。所以你先动手,用蛊,用香,用信号——可你忘了,越是急于掩盖,越暴露你心里有鬼。”
她停顿片刻,又道:“你爹把你塞进王府,是想当眼线。可你现在,连眼线都不算了。你只是个被抛弃的棋子,连北狄都不认你了。”
“胡说!”柳如烟嘶声反驳,“我父亲不会弃我!北狄可汗答应过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猛然住口。
甄明珰与萧策对视一眼,皆未追问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两名黑衣暗卫无声而入,立于门侧。
萧策收扇入袖,淡淡下令:“押入别院,软禁待查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得出入,不得传信,不得见任何人。”
暗卫上前,架起柳如烟双臂。她未挣扎,只是呆呆望着那杯酒,口中喃喃:“不可能……北狄怎会不知……王爷是王族……他们怎会不认……”
声音渐远,消失于回廊尽头。
室内重归寂静。
烛火轻晃,映着墙上旧画的斑驳影子。窗外日光已高,檐角滴水声止,风过处,卷起几片枯叶,扑簌簌落在窗纸上。
甄明珰走到妆台前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她低头看着那杯仍泛微光的酒,伸手欲取,却又停下。
萧策站在门边,未走。
“你早知道玉佩能映影?”她问。
“试过一次。”他答,“昨夜在祠堂后巷,我将血滴入酒中,倒影便现。今日不过是借光成像,省些力气。”
她点头,不再多言。
他看着她,忽道:“你不怕她咬你?”
“怕。”她轻声说,“可更怕她活着传信。”
他沉默片刻,转身欲走。
“王爷。”她在身后叫住他。
他停步,未回头。
“北狄王族……真是您的血脉?”
他侧过脸,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颊上,映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你说呢?”
他迈步出门,身影消失于长廊尽头。
甄明珰独坐镜前,取下素银梅花簪,轻轻插回发间。她摊开掌心,那枚残玉静静躺着,贴着肌肤,仍有余温。
她将绣帕覆上唇角,轻轻一笑。
窗外,一片落叶飘然坠地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微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