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将破晓，雨歇风止，檐角残滴砸在青石上，一声声闷响。甄明珰立于廊下，指尖仍残留着玉佩的凉意，颈侧伤口结了薄痂，隐隐发痒。她没回头，只听见身后脚步轻细，是青鸾来了。
“主子，回房吧。”青鸾低声说，捧着一方绣帕，“外头湿冷，您刚受过惊。”
甄明珰没应，目光落在自己掌心。那枚残玉已被收回襟口，贴着心口的位置，沉甸甸的。她终于抬步，裙裾扫过湿漉漉的砖缝，一步步走向内院偏阁。屋内烛火未熄，映着铜镜一角泛黄的光。她坐到妆台前，闭了闭眼。
青鸾跟进来，轻手轻脚整理妆匣。柳如烟昨日派人送来的添妆礼盒摆在案上，红漆木匣描金绘凤，香气扑鼻。青鸾打开盖子，取出一只白瓷粉盒，道：“这香粉气味浓了些，怕熏着您。”说着便要合上。
手一滑，盒盖歪斜，整只粉盒跌落在地。
粉末四散，灰中带彩，在晨光初透的窗纸上投出诡异的光斑。青鸾立刻后退半步，屏住呼吸，袖口掩住口鼻。她蹲下身，不敢用手碰，只用眼角余光扫去——那堆粉里，竟有东西在动。
五条细腿、背呈虹彩、腹部鼓胀如珠，一只蜘蛛缓缓爬出，接着是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它们不逃，反向粉堆中央聚拢，触须轻颤，似在等待什么。
甄明珰已站起，一步跨至妆台边。她抽出袖中绣帕，素白底子绣着半枝杏花，轻轻覆下，将几只蜘蛛连粉一并裹住。动作极稳，没让一丝粉尘扬起。
“北狄的噬心蛊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刀刃划过静室，“需活人血气孵化，三日内入梦断肠，死状如醉。侧妃日日扑粉，是打算哪日让我梦中断肠？”
门外传来环佩轻响，柳如烟走了进来。她穿着藕荷色对襟襦裙，发间金步摇轻晃，面上笑意温婉，仿佛只是寻常探望。可当她看见妆台地上洒落的香粉、青鸾紧绷的脸、甄明珰手中那团裹得严实的绣帕时，笑意僵了一瞬。
她缓步走近，目光落在帕上。“妹妹这是做什么？不过打翻一盒香粉，值得这般大惊小怪？”
“大惊小怪？”甄明珰将绣帕轻轻放在镜台正中，指尖一挑，露出一角蛛腿，“侧妃送来的香粉里养着北狄禁蛊，我若不知情用了，昨夜就该开始做噩梦了。你说，我该不该惊？”
柳如烟瞳孔微缩，随即冷笑：“你血口喷人！这粉是我亲自调制的安神香，怎会有毒？莫不是你自己藏了虫子，栽赃于我？”
甄明珰没动，只看着她。
两人对视片刻，柳如烟忽地笑出声来，笑声由低转高，尖利刺耳。她猛地抬手，一把抓起那绣帕，狠狠摔在地上。“你们以为斩断我的眼线就够了？”她盯着甄明珰，眼中戾气翻涌，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？雁门关、密道、玉佩……你们以为躲得够深？可这王府，从来就不只是你们说了算的地方。”
甄明珰依旧不动，只将手指轻轻搭在妆台边缘，指腹摩挲着一道旧刻痕——那是她初入府时留下的记号。
柳如烟喘了口气，忽然抬手扯下左耳的翡翠耳坠。翠玉晶莹剔透，内里却有一丝暗红纹路。她冷笑一声，将耳坠高高举起，然后用力掷向地面。
“啪”地一声脆响，玉石碎裂。
刹那间，一股紫烟自裂隙中腾起，迅速扭曲升腾，在晨光斜照的屋中凝成一团雾影。那烟越聚越浓，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头狼首轮廓——双目赤红，獠牙外露，正是北狄战旗上的图腾标记。
屋内空气骤然凝滞。
青鸾退至门侧，手已按在腰间短匕上，指节发白。甄明珰站在原地，目光锁定空中那团尚未散去的狼形烟雾，脸上无惊无惧，唯有眼底锋芒一闪而过。
柳如烟立于门口，嘴角带血，仍是笑着。她看着甄明珰，又看看那缕残烟，低声道：“你拿得住证据，可拦不住信号。他们已经知道了。”
窗外，第一缕日光照进屋内，落在碎玉之上，映出几点猩红反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