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将尽,天光未明。甄明珰立于侧殿火炉旁,衣裙沾尘带血,指尖尚存残玉贴壁时的凉意。远处更鼓敲过四下,余音沉入地底,殿内火势渐弱,只余一滩赤红液态金属在炉底缓缓流淌。
她未动,亦未言。萧策掌心贴着袖中折扇,站在案前,神情冷峻如铁铸。两人之间无话,却有千钧压在呼吸间隙。
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,踏破寂静。一名暗卫跪伏阶下,声音低哑:“回王妃,地牢急报——昨夜押入的七名俘虏中,有一人暴毙。”
甄明珰眉梢微动,未露惊色。她转身便走,裙摆拂过门槛,留下一道暗红痕迹。青石地面湿冷,脚步声在长廊中回荡,像钉入夜幕的铜钉。
地牢深处,尸身横陈。死者双目圆睁,嘴角凝黑,指节扭曲如枯枝。仵作俯身查验,从其胃中取出黑色结晶,置于瓷碟之中,在油灯下泛出幽光。
“是狼毒。”仵作低声禀报,“蚀心脉,缓发而猝死,常被误作急症。”
甄明珰走近囚室,目光落在角落破碎香炉上。炉底灰烬混杂着细粉,颜色微黄,气味淡而不散。她蹲下身,用指甲挑起些许粉末,凑近鼻端——龙涎香的气息之下,藏着一丝矿物腥气。
“贡品级龙涎香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“年初柳国公府进献的‘安神香礼盒’里,就有这一味。”
暗卫低头记录,笔尖顿了顿:“此香按例供给病犯,由外府递送,经侧门管事签收。但三日前,该管事已被调离,交接文书亦遭涂改。”
甄明珰不语,只将香炉碎片拾起,用素帕包好,收入袖中。她起身时,瞥见炉底残片边缘刻着半个“柳”字,与济安铺所获银箔纹路一致。证据链闭合,无需多言。
她离开地牢,穿过回廊,晨风穿堂而过,吹起浅青披帛一角。王府尚未苏醒,唯有书房窗棂透出微光。她推门而入,萧策仍在原位,似未曾移动分毫。
檀木案上,她将托盘放下。碎瓷轻响,灰烬微扬。
“这香,是柳国公送的最后一份礼。”她说。
萧策抬眼,目光落在那堆灰烬之上。他未问来源,未查流程,只是静坐良久。忽然间,喉头一甜,他猛地偏首咳嗽,一口血溅在案角,顺着紫檀木纹蜿蜒流下。
他右手紧握折扇抵住胸口,左手无意识松开,玉扳指自指间滑脱,在案面滚出长长一道血痕。那痕迹蜿蜒曲折,形如断裂龙脉,映着初透的天光,刺目至极。
甄明珰未上前,亦未擦拭。她只静静注视那道血痕,目光深邃如井。片刻后,她转身走向门口,裙裾无声扫过门槛。
临出门前,她停步,背影清瘦如梅枝。
“从此朝堂,再无鬼脸。”
话落,人已离去。
书房内,萧策仍坐于案后,唇角带血,双目微闭。血痕未干,扳指斜躺,窗外风动,吹熄了最后一盏残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