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将尽,天光未明。风自北来,卷过城楼箭垛,吹得军营辕门上的红缨猎猎作响。甄明珰踏出王府马车时,鞋尖沾着昨夜地牢前的湿土,裙摆微扬,浅青披帛被风掀起一角,又缓缓落下。
她未回头,也未驻足。身后是刚刚沉寂下去的朝堂余波,是萧策唇角那道蜿蜒流下的血痕,是“从此朝堂,再无鬼脸”的断言。此刻她只向前走,穿过三重宫门,越过校场石阶,直抵军营主帐前的占卜台。
太子萧元恪立于台中,手中铜钱悬在半空,指节泛白,腕骨微颤。那枚铜钱旋转不休,边缘映着初透的天光,却迟迟不肯落地。他眉心紧锁,呼吸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又像是被什么死死压住。
风停了。四周静得连旗杆都无声。
甄明珰踏上台阶,脚步轻而稳。她未开口,径直走到太子身侧,目光落在那枚悬空的铜钱上。它还在转,像一颗不肯落定的心。
她伸手,覆上太子手腕。
掌心温热,力道却不容推拒。
“正面朝上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高,却如铁钉入木,凿进这片凝滞的空气里。
太子一震,低头看她。她杏眼平静,唇角未扬,也未掩笑意,只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最不容置疑的话。他张了张口,喉头滚动,终是苦笑一声:“本王连一枚铜钱都管不住了吗?”
甄明珰不答。她从袖中取出虎贲兵符,冰冷的金属触感在指尖划过,随即塞进太子掌心。他的手指本能收紧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“但你能管住六十万大军。”
她退后半步,目光扫过他握紧兵符的手,又抬眼望向北方。天边已泛起淡青色,云层低垂,压着远山轮廓。那里,烽烟将起。
太子低头看着掌中兵符,金属棱角硌着皮肉,真实得不能再真实。他忽然觉得,那枚还在空中打转的铜钱,不过是个笑话。
号角声骤然响起。
长鸣破空,自校场尽头传来,一声接一声,如潮水推岸。阳光终于撕开云层,一道金光斜劈而下,正落在太子手中的红缨枪尖。寒光一闪,映入他瞳孔深处。
他缓缓抬头,不再看那枚铜钱。
它终于落下。
正面朝上。
他没有去捡,也没有再看一眼。只是握紧兵符,抽出红缨枪,转身面向校场。三千铁甲肃立,铠甲连片,枪林如阵。他站在高台之上,影子被朝阳拉得极长,直指北疆边界。
甄明珰站在台下,仰头望着他。风吹动她的梅花簪,银丝微微晃动。她未多言,只轻轻抚了下鬓边碎发,转身走下台阶。
马车仍在原处等候,车帘半垂,映着晨光。她抬脚欲上,忽听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:“王妃。”
她顿步,未回头。
“若此战不归……”太子声音低了些,随即又扬起,“我亦不负此符。”
甄明珰略一点头,掀帘上车。
车轮碾过石道,发出沉闷声响。车内安静,只有帷幔随行轻微晃动。她坐于厢中,指尖抚过袖口暗纹,眸光沉静如水。
外敌未平,内患已清。太子已执兵符,北疆当有将令。她任务已毕,无需久留。
马车驶离军营,转向王府方向。然而行至岔道,她忽然抬手,轻叩车壁三下。
车夫勒缰停马。
她放下帘子一角,望向远处——那条通往边关的官道,尘土未起,却已在她心中铺开。
她取出素帕,慢慢叠成一方,放入怀中。随即重新放好车帘,声音清晰传出:“改道,出西门,往雁门关方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