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回廊檐角斜切下来,照在青砖上划出一道清冷的界线。甄明珰踏过那道光影时,脚步微顿。她刚从东院书房出来,袖中还残留着凤印压在心口的触感,脑中反复翻涌的是萧策那句“姑表兄妹”。风拂过耳际,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,指尖微凉。
青鸾提着灯笼走在她身后五步远,脚步轻而稳,灯笼光晕在石阶上轻轻晃动。她没说话,只是目光始终落在甄明珰的背影上,左手小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布料——那是她自幼养成的习惯,主子不安时,她便如此。
就在甄明珰即将转过西回廊角门时,三支黑羽短箭破空而来,撕裂夜色,直取后心。
箭矢未至,风先到。青鸾瞳孔骤缩,猛地扑上前去,用尽全身力气撞向甄明珰肩侧。甄明珰猝然跌倒,滚落在地,后背撞上冰冷石阶,肋骨处传来钝痛。她抬头瞬间,看见青鸾已扑跪在她身前,右肩、左肋、下腹各插一支短箭,箭尾黑羽微微颤动。
落地的箭尖触地即冒白烟,一股极淡的苦杏味在空气中散开。
青鸾双唇颤抖,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,整个人向前一倾,单膝跪地撑住身体。她右手死死按住左腹箭杆,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,滴在青砖上,迅速渗入缝隙。
甄明珰翻身坐起,顾不得疼痛,立即爬到她身边,一手扶住她肩膀:“青鸾!”
青鸾没应声,只用尽力气抬起右手,颤抖着探入怀中。她动作极慢,手指沾满血,几乎握不住油纸包角。终于,她掏出一封被血浸湿边缘的密函,塞进甄明珰掌心。
“哥……”她气音断续,喉间泛起血沫,“哥哥说……要小心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头一垂,身体软倒,却仍保持着半跪姿态,一只手还紧紧攥着甄明珰裙裾的一角。
甄明珰僵住,呼吸一滞。她低头看手中密函,油纸尚干,拆开一角,露出内页字迹——是青崖的手书,墨迹工整,列着七人姓名,末尾旁注“未清”二字。她正欲细看,月光恰好照在信纸边缘,那一片被青鸾血染透的角落,在清辉下竟泛出幽微紫光,不似寻常鲜血色泽。
她指尖一紧,立即将密函收回袖中,目光扫向角门暗处。弩机未再响,四周寂静如常,唯有风穿过回廊,吹动灯笼残火。
她缓缓将青鸾放平,撕下裙裾布条,按住她腹间箭伤。血仍在流,布条瞬间浸透。她不再试图止血,只将青鸾双手交叠置于胸前,轻轻合上她睁着的眼睛。
然后,她静坐原地,背靠石柱,一动不动。夜风掠过耳畔,她听见远处更鼓敲了三下,知道已是子时。她未呼救,未起身,也未看一眼青鸾的脸。
袖中密函贴着手臂,沉得像一块铁。
她慢慢闭眼,又睁开,目光落在青鸾左手——那截缺失的小指静静蜷在血泊边,像一枚褪色的印记。
月光移过屋脊,照在她脸上,映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。
她抬起手,将梅花簪往发间压了压,簪尖抵住太阳穴,微微发疼。
远处传来一声猫叫,旋即消失。
她站起身,裙摆拖过青砖,留下一道暗红痕迹。她未回头,径直走入角门阴影,身影隐没于黑暗之中。
手中密函边缘,那抹紫色血渍在月下悄然晕开,像一朵不开花的毒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