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初刻的宫道铁甲声渐次散去,承乾殿的烛火终于熄了。甄明珰未回寝殿,也未召侍女更衣,只独自穿过月洞门,踏进靖南王府东院。晨风拂过她袖口,那支素银梅花簪在日光下闪了一瞬,又归于沉静。
她径直走入寝殿,屋内陈设如昨,妆匣摆在原位,是昨夜未曾合上的模样。她坐下,指尖抚过匣沿一道细缝——那是旧年从江南带来的陪嫁之物,匣底机关只有她与生母知晓。她按下一角,暗格“咔”地弹开,一方玉印静静卧在丝绒之中。
凤首衔珠,朱泥未褪。
她心头一震,将玉印翻转,印底纹路清晰:双凤绕云,中间一个“甄”字篆体,右下角刻有极小的“贞和”二字。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残笺——那是在替嫁前夜,生母旧仆所赠遗物中夹带的一角信纸,上书寥寥数语,落款处正盖着这方印章。而那笔迹,分明是萧策母妃的手书。
她握紧玉印起身,步履不疾不徐,却步步生风。穿廊过院,未惊动一人,直至书房门前。门虚掩着,灯影摇晃,映出一人身影。
萧策坐在案前,手中软布正轻拭一幅女子画像。画中人眉目温婉,额间一点朱砂痣,衣襟绣金凤纹。桌上摊着一页泛黄信笺,墨迹已干,唯独印章位置空缺,似久候未补。
甄明珰推门而入,脚步落地无声,却让室内空气为之一凝。她走到案前,将凤印置于空白印位之上。严丝合缝,分毫不差。
“这印,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为何与母妃信上的一般?”
萧策动作一顿,抬眼看向她。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凤印上,片刻,唇角微扬,竟笑了。
“孤早知你母族与宫中有旧。”他缓缓起身,将软布叠好置于画框旁,“却不知……你我竟是姑表兄妹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一时寂静。窗外日光斜照,尘埃浮动,仿佛时间也停驻于此。
甄明珰未退,亦未言。她上前一步,将凤印按在他心口,力道不重,却坚定。
“那便让这凤印,”她说,“见证我们如何开创这盛世。”
萧策低头看着胸前的玉印,又抬眼望她。四目相对,无须多言。他覆手压住她手腕,掌心温热,指节微收。
“好。”
她缓缓抽手,转身欲走,却又驻足。
“明日我亲自去兵部,看那份捷报。”
萧策坐回案前,执笔蘸墨,批阅文书。火漆盒在一旁敞开,封缄用的红蜡尚未融化。他提笔写下“阅讫”二字,搁下笔,目光落向案头最上一份卷宗——边关急报送来已两个时辰,仍未拆封。
窗外更鼓三响,暮色渐浓。
月光如水,自雕花窗棂倾泻而入,照得案上纸页泛青。烛火未点,室内昏明交错,唯有那枚凤印被萧策悄然取下,藏入袖中,贴于心口。
远处传来一声马嘶,旋即归于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