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的宫道铁甲声尚未散尽，承乾殿内烛火仍明。甄明珰立于龙案前，指尖还残留着杏花酒滑过皮肤的温意，坛底压着的《科举改革策》边角微翘，那八字“选贤任能，不拘门第”已映入眼帘多时。她未动，也未退，只将空坛轻轻放回原处，袖口掠过案沿，带起一丝极轻的风。
萧策站在她身后半步，玄色锦袍未解，指节上的玉扳指与案角残玉并列，在晨光初透的窗棂下泛着冷润光泽。他未再开口，亦未伸手挽留，只是目光沉沉落在她背影上，仿佛要将这一刻钉入骨血。
殿外脚步骤响，未经通禀。
太子萧元恪大步踏入，朝服未整，腰带偏斜，手中托盘里的茶盏随步伐剧烈晃动。他径直走到龙案前，重重搁下茶盏，震得案上文书微微颤动，《科举改革策》封页翻起一角，又被穿堂风轻轻压住。
“皇叔明日登极，”他声音发紧，目光越过萧策，直刺甄明珰，“臣却有一问——真要分半壁江山给一个女人？”
殿内烛火一跳。
甄明珰缓缓转身，杏眼含春，唇角微扬，似笑非笑。她未答太子之问，反是上前一步，执起案上茶壶，壶嘴倾斜，滚烫新茶注入盏中，热气蒸腾。她端起茶盏，缓步走近太子，忽而手腕一倾——
热茶泼在太子蟒纹朝服前襟，布料瞬间洇开一片深痕，水汽扑上面颊。他本能后退，足跟撞上锦墩，身形微晃。
“殿下可知，”她声音轻软，如闺中低语，“这茶里掺了北狄狼毒？三日内若无解药，五脏俱焚。”
太子瞳孔骤缩，喉头滚动，手已按上腰间佩玉，却终究未动。他盯着甄明珰，眼神从怒意转为惊疑，又从惊疑化作一丝藏不住的惧意。他不信她真敢下毒，却又不敢赌。
萧策这才起身。
折扇轻展，银边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芒。他一步踏前，扇骨抵住太子咽喉，力道不重，却稳如铁钳。太子呼吸一滞，脖颈皮肤被扇尖压出浅痕。
“本王的女人，”萧策声音不高，字字清晰，“泼杯茶而已。”
太子僵立原地，额角渗出细汗。他想开口，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。片刻后，他低头，退后三步，转身离殿。脚步穿过长廊，渐行渐远，终至无声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晨光已盛，自雕花窗棂斜照而入，正落在龙案之上。一阵风穿堂而过，吹动案头文书，《科举改革策》封页翻起，露出首页八字：“选贤任能，不拘门第”。
甄明珰缓步上前，停在案前，凝视那八字良久。她未触纸页，亦未言语，只将袖中梅花簪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萧策立于她身后，折扇归袖，目光落于她背影，亦未开口。风止，纸页轻伏，如天地屏息。
远处更鼓传来，辰时初刻。
甄明珰抬眸，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。宫道上已有礼部官员低声走动，仪仗布置之声隐约可闻。她仍立于龙案前，未移步，未回头。
萧策亦未动。
案上《科举改革策》静静摊开，墨字清晰，无人翻阅，却已昭示新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