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仍悬在檐角,青砖泛着冷色。甄明珰脚步未停,穿过侧门回廊,直入书房偏殿。她将袖中铜护指贴身藏好,指尖触到那刻痕时微顿一瞬,随即抬手推开雕花木门。
屋内烛火摇曳,萧策立于案前,手中折扇轻点桌面,目光落在她额角血痕上。他未问,只将一方素帕推至案边。她不动声色接过,轻轻按在伤口处,血已凝,不需多掩。
“玄影死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直,无起伏。
萧策扇尖微滞,片刻后收回折扇,合拢叩桌一下:“我知道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他神色如常,眉峰微压,却不见悲怒。她也不再追问,只从怀中取出半块残玉,放在案上。玉面裂纹蜿蜒,与那夜拼合过的痕迹一致。
“密道最后一段封了。”她说,“寻常火把照不进,路径断在石壁前。”
萧策拿起残玉,指腹摩挲裂口,低声道:“机关或许认血脉。”
她点头,转身出门。片刻后带回青崖。暗卫首领黑衣未换,肩头尚有未干的血迹,是方才清理玄影尸身所染。他跪地禀报时声音沉稳,无多余情绪,只说人已安放,待主上定夺后事。
甄明珰看着他,忽道:“你妹妹叫青鸾。”
青崖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愕。
她不再解释,只道:“随我去密道。”
三人行至东苑假山后,石门半启,是昨夜搜查留下的痕迹。通道幽深,火把映出岩壁湿痕。前行百步,尽头果然被一层灰白雾气笼罩,似有瘴气弥漫,火光一触即弱,路径消失于朦胧之中。
“不能再进了。”青崖低声,“前日已有两名暗卫失声晕倒,抬出来时七窍渗血。”
甄明珰未应,只将残玉贴近右侧石壁一处凹槽。玉佩轻震,发出细微嗡鸣,随即泛起一层淡青微光。光芒顺石缝蔓延,如水流过沟壑,勾勒出一道隐没的轮廓——是门形,上下高三尺,左右宽五寸,边缘刻有古篆“甄”字。
“开。”她退后一步。
青崖上前,依轮廓推压石壁。机括轻响,石门向内滑开,露出狭窄通道。冷风扑面,夹杂纸张翻动之声。
“细作在此。”她道。
青崖挥手,身后二十名暗卫分三路潜入。水滴自顶隙落下,每十滴为一时辰计,三人静立门外,等信号。
约莫两刻钟后,内里传来闷响,似木门撞地。紧接着,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。青崖闪身入内,甄明珰紧随其后。萧策立于门口,折扇垂下,目光沉定。
密室不过丈许见方,四壁架上堆满蜡丸、密账、伪造文书。三十七名细作已被捆缚跪地,皆作商贾驿卒打扮,口中塞布,眼神惊惧。一名伪装成药铺伙计者挣扎欲动,被暗卫一脚踩住后颈,额头磕地,发出闷响。
“搜。”甄明珰下令。
青崖亲自查验,从一人袖中搜出北狄文字书信七册,又从墙洞取出蜡丸二十三枚。甄明珰接过一册账本翻看,字迹与赤驼商队截获账册一致,数目、口岸、押运编号皆吻合。
正查间,一名细作跌倒在地,腰间铜器滑落,砸在青砖上发出清响。甄明珰弯腰拾起,是一方铜印,印面刻“柳”字,旁附小篆私记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拓片,对光比照——纹路分毫不差,正是此前在北狄商队查获的私印复制品。
她将印递予萧策。
萧策接过,未语,转身走向厅中火盆。炭火未熄,余烬泛红。他将铜印投入其中,火焰腾起,映亮他苍白面容。铜受高温熔化,缓缓变形,竟在扭曲中显出一张狰狞面孔——双目凸出,嘴角上翘,形如小鬼。
他盯着那熔化的印,唇角微扬,低声道:“该给北狄可汗送份大礼了。”
火光跳动,映得他瞳孔收缩如针尖。
甄明珰立于火盆旁,手中仍握账册,目光沉静。青崖列队阶下,匕首归鞘,脸上无喜无悲。府外更鼓敲响,五更二刻,天未亮。
她低头再看那熔印残迹,火焰中仅余一角未化,隐约可见“柳”字尾钩。她未动,也未言,只将拓片重新收入袖中。
萧策负手而立,望着火盆,仿佛在等什么。远处宫墙轮廓隐现于晨雾,城楼方向风旗未动。
她抬起眼,望向他背影。
火盆里最后一缕铜汁滴落,发出轻微嘶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