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入王府侧门时,天光已由青转白。甄明珰指尖仍压着案几上的素瓷碗,碗底干涸的酒渍边缘发暗,像凝结的旧血。她未唤侍女,径直下车,披帛被风掀起一瞬,又落回肩头。
书房门虚掩,烛火未熄。她记得萧策惯用左手执笔,批文后总将《南华经》置于案角压纸。此刻书匣却歪斜半寸,匣面浮灰有指痕掠过的痕迹。她走至案前,掀开书页,夹层内空无一物,唯有一处凹槽形状奇特,似可嵌入什么物件。
她闭眼回想上一刻——离殿时他收扇归鞘,袖口微动,覆过她手背外侧。那动作极轻,却滞了一息。不是安抚,是确认。他在察觉什么?还是在掩饰?
手指探入书匣底部,沿边缘摸索。忽觉食指触到一道细缝,扣之不动。她换右手发力,以指甲卡进缝隙横向一推,木屉发出轻微“咔”声,向内缩进半寸。再掀盖板,暗格开启。
一方玉印静卧其中。
凤首衔珠,双翼垂云,印钮雕工古拙,印面朱泥未干,残留一丝冷香。她心头一震,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信笺——那是数日前整理旧档时所见,萧策母妃致王府老管事的手书,落款处一枚朱印清晰可辨。她将玉印轻按于信笺印痕之上。
纹路严丝合缝。
她呼吸一紧,攥印转身,疾步穿廊。风掠过檐角铜铃,响了一声便止。寝殿门未关严,一线昏光透出。
她推门而入。
萧策立于屏风前,手中素巾正拂过一幅女子画像。画中妇人眉目温婉,额间一点朱砂痣,与她生母遗像如出一辙。他听见动静,未回头,只将素巾叠好放入袖中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声音平静,像早知她会来。
甄明珰几步上前,将玉印重重按在他心口。玉质冰凉,隔着衣料贴上皮肉,她能感到他心跳不乱,反比平日沉稳。
“这凤印,是你母妃之物。”她说。
“也是你母亲用过的。”他终于转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唇角微扬,“我七岁那年宫变,她被人从偏殿拖出去时,手里还攥着这枚印。后来我在废墟里找到它,藏了十六年。”
她瞳孔微缩。
“你怎知……”
“你替嫁前夜,我收到密报,说甄家次女或为旧部之后。”他缓步绕过屏风,从多宝阁取下一卷旧册,翻开一页,“你母亲闺名‘婉容’,曾任尚仪局掌印女官,专司后妃玺印保管。这凤印,原属先皇后,后赐予我母妃。两人情同姐妹,共守一印,对外称‘双凤协理’。”
他抬眼望她:“你我母亲曾结义金兰。你是她外甥女。我们,是表兄妹。”
殿内骤静。窗外风停,帷幔低垂。她握着玉印的手指节发白,却没有松开。
“所以你早知我身份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他摇头,“直到你烧科举策那一夜,你用残玉压纸角的动作,和她一模一样。”
她忽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带着一丝锋利的释然。她将玉印再度按进他胸口,力道加重。
“那便让这凤印,见证我们如何掀了这朝堂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低笑出声。那笑由浅转深,竟似卸下千斤重担。他抬起手,覆上她按印的手背,掌心滚烫。
“好。”
二人静立,咫尺相对。殿内烛火跳了一下,映得画像中女子眉目柔和,仿佛也在看着他们。
远处宫道传来铁甲踏地声,渐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