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宫门铜环映着初阳泛出青灰。甄明珰随萧策步入金銮殿侧廊,足底砖石尚带夜露湿气。她指尖微蜷,腰间玉佩垂穗扫过裙幅,未发出半点声响。萧策折扇轻扣掌心,步履沉稳,玄色袍角掠过门槛时略顿了一瞬。
大殿已列朝臣,香炉烟线笔直升起。宗室老臣立于文班前列,银须束得一丝不苟,手中象牙笏板忽地砸向御前青砖。茶盏应声而裂,滚水泼溅龙案底沿,朱漆木面顿时洇开一片深痕。
“靖南王久居王府,养病为名,结党为实!”老臣声如裂帛,袖口抖开,“前有私查户部账册,后有火烧柳府族谱,今又携妇人代呈密折,此等行径,岂是臣子所为?分明包藏窥鼎之志!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香灰自炉顶滑落,断成两截。
甄明珰未动,只抬手拂了拂披帛下摆。她缓步上前,从侍女托盘取过一盏新沏热茶,动作从容如日常奉客。临近老臣身侧时,腕子微倾,整杯茶水尽数泼在对方朝服前襟。
褐色水渍迅速蔓延,浸透织锦补子上的仙鹤纹样。她收回手,唇角浮起一抹轻笑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王爷连杯凉茶都端不稳,何谈龙椅?”
老臣浑身一震,耳根涨红,手指颤抖指向她:“你——你这妇人竟敢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道乌光破空而至。萧策折扇已抵其咽喉,扇骨压入皮肉三分,冷声道:“本王的女人,泼杯茶而已。”
扇面绣着的暗云纹贴着老人颈动脉起伏,呼吸被逼得短促。他喉头滚动,终究未能再吐一字。
龙案之后,皇帝坐姿未变,右手拇指仍在缓缓转动玉扳指。那枚白玉雕螭纹饰原本流转顺滑,此刻却骤然一顿,棱角卡住指节皮肤,留下一道浅红压痕。
甄明珰垂眸,看着自己方才泼茶的手。指尖干燥,无一丝战栗。她退后半步,重新站回萧策身侧,二人并肩而立,影子投在金砖上连成一线。
萧策收扇,动作缓慢归鞘。袖口微动,似有意无意覆过她手背外侧,随即松开。他未看她,只望着前方低声道:“走。”
两人转身离殿,步伐一致,踏过碎瓷与湿迹交织的地面。殿门高阔,晨光斜切进来,将他们的身影拉长,扫过跪伏待命的内侍头顶。
宗室老臣仍僵在原地,朝服前襟滴着水,被身旁官员悄悄搀扶退至偏殿。无人敢言。
甄明珰步出大殿,迎面风扑来,吹得披帛一角翻飞。她眼角余光扫见宫道尽头停着王府马车,青帷未卷,车辕静默如守候的兽。
她脚步未停,走向车旁。萧策落后半步,忽道:“方才那一泼,算得准。”
她不答,只伸手触了下车帘布料,确认无异物附着,方撩帘欲入。
车内案几上搁着一只素瓷碗,碗底残留半圈酒渍,干涸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