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出天际,王府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停在正院门前。车帘掀开,萧策先一步下车,转身伸手。甄明珰未看,指尖轻轻搭上他掌心,稳稳落于阶前。二人并肩而入,一路无言,唯有脚步落在回廊砖面,轻得像风扫过檐角铜铃。
寝殿内烛火将熄,余烬微红。萧策解下外袍交予侍女,缓步走向床头小柜,打开暗格,取出一方锦盒。盒中卧着半块玉佩,边缘磨损,裂痕清晰。他取出时动作极慢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甄明珰立在屏风侧,解下发簪搁于妆台,月白襦裙的袖口随动作滑落一寸,露出腕间旧伤。她不语,只从怀中取出自己的残玉,递至案上。
萧策低头凝视两块玉,一左一右摆正。裂纹如藤蔓缠绕,严丝合缝拼成完整龙纹,中央浮现金丝篆印,隐约可见“承天”二字。他指尖抚过接缝处,许久未动。
然后他起身,绕至甄明珰身侧,将合璧玉佩系于她腰间丝绦。动作轻而稳,手指擦过她腰侧布料,停留不过一瞬。
“母妃等到了,”他声音低哑,像久未开口,“我也等到了。”
甄明珰垂眸,看着那枚玉静静垂落,贴于裙侧。她未应声,转身走向墙角酒架,取下一坛封泥未动的杏花酒。坛身素净,唯有底部刻着“廿年”二字。
她拔开泥塞,酒香即溢。又取一只白瓷碗,倾酒入碗,再俯身捧起,递到萧策面前。
萧策看着她,眉梢微动。
她却忽然执碗近前,手腕一倾,清冽酒液流入他摊开的掌心。酒珠顺着他指缝滴落,在袖口洇开深色痕迹。
“待你坐上那个位置,”她开口,语气平直,无波无澜,“我要这酒,敬遍大周山河。”
萧策抬眼望她。她站在晨光里,杏眼沉静,唇线紧抿,发间银簪映着初阳,闪出一线冷光。他掌心酒未干,顺着虎口滑向脉门,凉意渗入肌肤。
他终于点头,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好。”
二人并肩走出寝殿,穿过庭院。露水未散,踩在石径上发出轻微声响。书房门虚掩着,推门而入,案上已铺开两卷文书。左侧是《科举改革策》誊本,字迹工整,墨色新润;右侧压着边关布防图,山川走势清晰,标注密密麻麻。
晨光自窗棂斜照进来,落在纸页之上。光线缓缓移动,掠过“寒门取士”四字,又爬上布防图上的关隘标记。二人立于案前,并未落座,也未交谈,只是静静看着。
门外传来脚步,轻而谨慎。青鸾推门而入,手中捧着叠放整齐的朝服。玄色亲王朝服配金线滚边,另一件是妃位制式的九凤纹深衣,金线绣得一丝不苟。
她将衣物置于软榻,低声禀道:“殿下,夫人,该准备入宫了。”
甄明珰走过去,指尖触到深衣领口,确认针脚无误。萧策则拿起折扇,轻轻展开又合拢,目光仍停在案上文书。
窗外,更鼓敲响卯时二刻。
风从半开的窗缝吹入,拂动纸上一角。那张《科举改革策》微微掀起,露出背面一行小字——“天下非一家之天下”。